城郊别院,名曰“听风”,地势险要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是京郊少有的清幽之地,也是前世裴寂回京途中遭遇伏击的埋骨之所——如果历史没有偏差的话。
姜以此屏退了大部分随从,只带了心腹翠儿一人,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裙,坐在别院最高处的凉亭内。
此时正值深秋,风卷落叶,肃杀之气渐浓。
“小姐,您确定……二皇子真的会走这条近道?”翠儿缩着脖子,看着山下空荡荡的官道,心里直打鼓。
“他不是会走,是不得不走。”姜以此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,目光幽深,“今日大相国寺香火太盛,他为了避开朝中耳目,又要制造‘偶遇’我的机会,这条隐蔽的官道是最佳选择。而在这条道的尽头,有一群比他更急切的人等着他。”
前世,萧景珩在此遇刺,受了轻伤,却因此博得了父皇的怜惜和姜以此的倾心。而那群刺客,其实是裴寂的人——或者说,是被裴寂的政敌收买,意图嫁祸给裴寂的死士。
这一世,姜以此要截胡的,不是萧景珩的人,而是这场刺杀背后的真相。
“来了。”
姜以此猛地停下敲击桌面的手。
远处尘土飞扬,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疾驰而来。那马车虽然低调,但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沉闷厚重,显然车身极重,且驾车之人身法矫健,绝非凡品。
那是摄政王的仪仗。
几乎在马车行至别院下方的狭窄隘口时,异变突生。
“嗖——!”
一支利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射穿了领头护卫的咽喉。紧接着,两侧山林中杀声四起,数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冲出,刀刀致命,直取那辆马车。
“保护王爷!”护卫们反应极快,瞬间结成防御阵型。
然而,刺客人数众多,且个个身手不凡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翠儿吓得脸色惨白,拉着姜以此就要往亭子下躲:“小姐,快走吧!太危险了!”
“别动。”姜以此纹丝不动,甚至站起身来,迎着凛冽的秋风,目光死死盯着那辆马车,“好戏才刚开始。”
她看得真切,那些刺客虽然攻势凶猛,却并没有真正伤到马车内的人。那驾车的车夫单手挥鞭,竟隐隐有以一敌十之势。
裴寂根本没遇险,他在钓鱼。
但姜以此要做的,是帮他收网,顺便把自己变成那个唯一的“渔翁”。
“翠儿,点火。”姜以此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火折子,指了指亭子旁早已备好的几堆干柴和硝石。
“点……点火?”
“照做!”
翠儿颤抖着手点燃了引信。
刹那间,浓烈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冲天而起,瞬间笼罩了半山腰。这不是普通的烟,里面掺了姜以此特意让人收集的迷魂草和辣椒粉。
正在厮杀的刺客们猝不及防,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眼泪直流,攻势大乱。
“咳咳咳……怎么回事?”
“有埋伏!快撤!”
趁着混乱,姜以此提着裙摆,不顾翠儿的阻拦,一步步走下凉亭,径直朝着那辆马车走去。
周围的厮杀声并未停止,但因为有这层毒烟的阻隔,竟无人能靠近她三步之内。
她走到马车前,那车夫手中的长鞭猛地甩出,带着凌厉的劲风直逼她的面门。
姜以此没有躲。
鞭梢在离她鼻尖半寸处停住,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。
“不想死就滚开。”车内传出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,透着浓浓的杀意和压抑的痛苦。
姜以此知道,裴寂的头疾犯了。前世传闻,他每逢阴雨天或动怒时,头痛欲裂,如万蚁噬脑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恐惧,对着那紧闭的车帘福了一礼,声音清越而镇定:“姜家女姜以此,特来向王爷献一份大礼,换王爷一个承诺。”
车内的气息凝滞了一瞬。
“姜家?”那声音带着几分讥讽,“那个把宝押在萧景珩身上的姜家?”
“正因为姜家押错了宝,所以我才来投诚。”姜以此抬起头,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,仿佛直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,“王爷可知,今日这些刺客身上,藏着一封足以让二皇子万劫不复的密信?可惜,他们不是来杀您的,是来给您‘送’这封信的。”
这是一个谎言,也是一个诱饵。
但姜以此赌对了。
车帘猛地被一只苍白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
裴寂坐在车内,一身玄色锦袍,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青筋暴起,显然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但他那双狭长的凤眸却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锁住面前的少女。
她看起来太柔弱了,仿佛风一吹就倒。可她的眼神太亮了,亮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、渴望饮血的寒刃。
“你在耍什么花样?”裴寂声音沙哑,手中的鞭子并未收回。
“是不是花样,王爷让人搜一搜那个领头的刺客便知。”姜以此直视着他,语速极快,“但在那之前,我要王爷答应我,若我助您破了此局,您需保姜家三年平安。并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掏出一枚早已备好的银针,那是她用来施针缓解头痛的。
“并且,我能治您的头疾。”
裴寂眯起眼,杀意与探究在眼中交织。
远处的喊杀声渐近,黑烟弥漫中,这一对男女隔着车帘对峙,仿佛两头在暗夜中互相试探的孤狼。
良久,裴寂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,侧身让出了一半的位置。
“上来。”
“若是治不好,本王就把你扔下去喂马。”
姜以此嘴角微扬,提起裙摆,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辆通往地狱,也通往权力的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