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殷三娘问完这句话，厅堂里的青白炭火骤然暗了一瞬。她那双眼睛在黯淡的光线里亮得异常，像猫科动物锁定了猎物。

我没急着回答。走到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，椅面冰凉，带着一股沉年木料特有的潮湿气味。

"系统给的。"

"系统？"殷三娘咀嚼着这两个字，眉梢微微挑起，"就是你袖子里那块会发光的铁片？"

她知道手机的存在。我面不改色，心里却快速盘算了一圈。鬼市市主能知道这么多并不奇怪，她既然能让人给我送通宝，自然有她的消息渠道。但知道和完全了解是两回事。

"对，"我说，"阴兵召唤App，我的金手指。"

殷三娘盯着我看了几息，忽然笑了起来。笑声低而短促，像是被什么哽了一下就收了回去。"App，"她重复了一遍，把这几个音节咬得格外清晰，"真有意思。那东西我研究过，你猜怎么着？看不透。"

她起身从炭火边走到一张长案前，案上散乱堆着不少卷轴和册子，她随手翻了几页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。

纸上画的是一幅地图，线条潦草，但标注得很细。北域七十二宗的势力分布、各宗门的大致实力、灵脉走向，全被不同颜色的墨迹圈了出来。青云宗的位置被画了个大大的红叉。

"你闹那一出，"殷三娘重新坐下，翘起腿，"把北域的水搅浑了。天机阁悬赏你是因为他们怀疑你手上有幽冥至宝，其他几家宗门表面上谴责你手段阴毒，暗地里都在派人找你——想抢在别人之前把'幽冥至宝'弄到手。"

她顿了顿："所以你猜，现在外面是什么光景？"

"狗咬狗。"我说。

殷三娘满意地点了点头："嘴倒是利索。第二件事。"她从袖中摸出一块通体乌黑的令牌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着一个"冥"字，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，"这是内城的通行令，持此令者可在鬼市逗留七日而不被反噬。我给你，不是白给。"

"条件？"

"天机阁阁主手上有一卷古册，叫《幽冥录》，里面记载了上古时期阳世与九幽之间通道的种种秘术。鬼市在幽冥和阳世的夹缝里存续了不知多少年，但那卷书里记的东西，比我知道的还多。"殷三娘将令牌在指尖翻转着，"我需要它。你帮我拿回来，七天之内。交易达成之后，鬼市的情报网你可以随意调用，内城所有交易对你免手续费。"

"天机阁阁主是什么修为？"

"元婴后期，半步化神。"

我沉默了几息："我灵根尽毁，炼体期的肉身，靠什么去抢元婴修士手里的东西？"

殷三娘微微一笑，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。炭火旁边的地面上凭空浮现出一排物件，被青白火光映得轮廓分明。一共三样：一截枯黑的骨节、一管暗红色的液体、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

"这截指骨是上古九幽将军的遗物，炼化之后可以短暂借用阴兵之力，不用通过你那块铁片召唤，时效一盏茶，足够你从元婴修士手里脱身。"她指着第二样，"这管东西叫'欺天血'，抹在眉心可以暂时屏蔽天机推算，连化神修士都算不出你的位置，对付天机阁那几个算命的最合适。"

"第三样？"

殷三娘拿起那面铜镜，镜面混沌不清，映不出任何东西。"这叫'窥心镜'，能照出一个人心底最深的秘密。天机阁阁主藏东西的地方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。但人心里的位置，镜子能照出来。"

她将这三样东西推到我面前："算是前期投资。事成之后，《幽冥录》归鬼市，其他的你自己留着。"

我没接，先问了句题外话："我如果不接呢？"

殷三娘靠在椅背上，歪头看我："那你从这儿出去之后，外面那七家宗门的探子会像苍蝇一样跟着你。你有阴兵，可惜冷却期还有二十九天。靠你那双黑布鞋和几颗隐息丹，跑不远。"

她说得云淡风轻，每个字却都精准地戳在我如今的软肋上。

我伸出手，把三样东西收进怀里。骨节触手冰冷，那管欺天血带着微温，铜镜贴到胸口时镜面闪过一道奇异的光，又恢复了混沌。

"成交。"

殷三娘满意地拍了拍手，炭火重新亮起来："白渡会告诉你天机阁分舵的具体位置，阁主本人眼下就在北域，离这儿大约四百里的一座别院里。时间不算宽裕，你最好现在就动身。"

白渡从门边走过来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细绳捆着的竹简，递给我。"上面是天机阁别院的布防图，不太详细，但够用。另有三条暗道出口的位置，万一失手能跑。"

我接过竹简起身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向殷三娘。

"还有个问题。"

"说。"

"你费这么大力气兜圈子，为什么不自己去抢那卷书？鬼市市主总不至于连个元婴后期的修士都对付不了。"

殷三娘重新拿起橘子，慢条斯理地剥着："我出不了鬼市。市主被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，两千多年了。"

她语气很平淡，剥橘子的动作也没有停顿。但我注意到她说到"两千多年"那几个字时，指尖微微用力，把一瓣橘子捏出了汁水。

我没再多问，跟着白渡走出铜门。窄巷里依然幽暗静谧，外城的喧嚣被隔绝在远处，像隔着一层水。白渡在前面引路，走过几条曲曲折折的小巷子，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。

"从这儿出去，会落到落魂镇外三里的一片槐树林里。"他推开门，门外是一片深沉的夜色，果然有淡淡的槐花气息飘进来，"天亮之前赶到别院外围，白天踩点，夜里动手。"

我跨出门槛，走出两步，身后传来白渡的声音。

"陆尘。"

我回头。他站在门内，那张白得过分的面孔在门缝里只露出一半，灯火在他身后照出长长的影子。

"殷三娘有句话让我在最后告诉你。"他沉默了一瞬，"你那个手机里的App，初始怨气值上限是两百万。你手上有三百八十多万，多出来的那一百多万——是别人转给你的。"

门合上了。侧门消失，面前只剩下黑漆漆的槐树林和一地碎银似的月光。

我站在原地，慢慢把手机从袖中掏出来。屏幕亮着，怨气值余额三百八十四万五千多。殷三娘给的提示、白渡最后那句话，还有之前App自动弹出"当前怨气值"时那个"可兑换"的标注。

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，往这个账号里充了值。

而且比我自己攒的还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