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手机屏幕按灭,揣回袖中,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槐树林里夜风微凉,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,头顶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织出斑驳的光网。
白渡给的那卷竹简被我展开扫了一遍。天机阁别院在落魂镇北面约莫四十里的一座孤峰上,名叫"观星台",名义上是天机阁观测天象的一处分舵,实际上是阁主林望川在北域的私邸。竹简上标注了三处暗道入口:一处在后山溪涧底,一处在东侧崖壁的藤蔓后面,还有一处——被人用朱砂涂掉了,只在旁边写了四个小字:"别走这道。"
我皱了皱眉,把竹简收了。
有了行路靴,四十里的路程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完了。我停在一片密林边缘,藏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后面,抬眼看向前方的孤峰。峰不算高,但四面峭壁,只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蜿蜒而上,沿途每隔百步就悬着一盏魂灯,幽绿的光把山道照得如同一条爬行的蛇。
峰顶的别院比我想象中大得多。飞檐斗拱层层叠叠,错落有致地沿着山势铺展开来,至少有十余座楼阁。此刻夜深人静,大部分窗子都暗着,只有主楼第三层亮着几点灯火。
我摸出那枚"欺天血",拔开塞子倒了些许暗红液体在指尖。液体黏稠如蜜,凑近了闻没有任何气味。我蘸着它在自己眉心抹了一道,冰冰凉凉的触感迅速渗透进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把神魂裹了一层。
同时发动了伪装符。
手机屏幕闪了一下,又黯淡下去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皮肤依旧是原来的颜色,但若仔细感知,周身散发的气息已经截然不同。现在的我像是一个刚入门的散修,修为约莫炼气三层的模样,平平无奇,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密林里走出来,不紧不慢地沿着石阶往上走。山道两侧的魂灯在我经过时微微晃动了一下,灯芯里的幽火朝我这边偏了偏,随即又恢复原位。看来伪装符对魂灯也有效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山道第一个拐弯处立着一道石门,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守夜的修士。两人都穿着天机阁常见的灰白长袍,胸前绣着云纹算筹的标记,一个抱剑而立,另一个在打哈欠。
"什么人?"抱剑的那个看见我,手中剑柄微微抬起。
我拱了拱手,压着嗓音,模仿那种散修常见的谦卑语气:"在下是来投帖子的。听闻林阁主近日在北域,想请阁主帮忙推算一桩旧事——家父失踪多年,想求一道天机符寻人。"
抱剑修士打量了我几眼:"天机符不是谁都能求的。你有引荐?"
"没有,但带了诚意。"我从怀里摸出进鬼市时没用上的那张"鬼市通行证",亮了一下就收回去,"这是定金。"
那两人对视一眼。他们认出那是鬼市的东西,神色明显松动了几分。打哈欠的那个低声问抱剑的:"阁主睡了,要通报么?"
抱剑的犹豫了一下:"先搜身。搜完带去偏厅候着,等天亮。"
我配合地张开双臂任他们搜了一遍。殷三娘给的三样东西都在我怀里揣着,但他们搜身时指尖划过那截骨节和铜镜时毫无察觉——鬼市的东西似乎天然带着某种遮蔽效果。他们只掏走了我故意放在外层口袋的几块碎灵石和那枚通宝,翻了翻又还给我。
"进去吧,别乱走。"
我谢过,穿过石门继续往上。身后两人低声嘀咕了句"今晚怎么这么多人投帖",声音很轻,但炼体期强化后的耳力足够我捕捉到。
"这么多人"?
我把这个信息记下,面上不动声色。沿着石阶又走了两段,果然在前方一处平台看见另一个人影。那人一身黑衣,背对着我,正跟一个天机阁弟子说话,声音压得极低。我放慢脚步,假装系鞋带,余光瞥过去。
黑衣人的身形瘦长,肩背微驼,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玉佩。玉佩成色普通,但形状特别——是一尾盘着的蛇。
我没多看,直起身继续走路。经过那两人身边时,黑衣人突然停下话头,转脸朝我看来。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我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他认出我了?还是只是对生人敏感?
我面不改色地偏开目光,冲他旁边的天机阁弟子点了一下头算是致意,然后错身而过。走出十余步之后,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钉在我后背上。
别院正门到了。
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,门内是一道影壁,壁上刻着繁复的星象图。影壁后面是个开阔的庭院,假山石嶙峋,几株老梅枯枝横斜,月光在青砖地上画出交错的格子。偏厅在左手边,门口挂着一盏纱灯,昏黄的灯光透出来,门半掩着。
我走进去,厅里坐着一个白发老者,正捧着茶盏慢慢啜饮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放下茶盏,和和气气地笑了笑:"小友深夜来访,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?"
他说话的语气温和,乍一听像寻常邻家长辈。但我透过怀里那枚"窥心镜"的感应——那镜子贴身放着,能被动接收周围人之执念——此刻胸口微微发烫,镜面传来一股黏稠的、深邃的、带着某种压抑情绪的气息,铺天盖地,远非一个普通老者的修为能有的。
天机阁阁主林望川。
我没想到会在偏厅直接撞上他。
他也没想到"今晚怎么这么多人投帖"里会混进来一个要找麻烦的。但他面上分毫不变,目光在我眉心抹过欺天血的痕迹上停了一瞬,笑意纹丝不动。
"坐,"他伸手示意旁边的椅子,"茶刚沏的,尝尝。"
我依言坐下,接过他递来的茶盏。盏中茶汤碧绿澄澈,浮着几片嫩芽,香气清冽。没毒。我抿了一口,放下来,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求助者该有的恳切神色。
"林阁主,晚辈想求一道天机符,推算先父下落。听闻阁主亲手所制的天机符最是灵验——"
我话说到一半,胸口的窥心镜忽然滚烫起来,烫得我几乎想伸手去按。与此同时,林望川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,他看着我,目光平静如水,只是静静地问了一句:
"你替鬼市来的?"
偏厅里一瞬间安静得连灯花的爆裂声都清晰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