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放的?"我捏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黑钱,没动,"茶棚那个老头是你变的?"
白渡笑了一下,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,只是侧过身让出桥面:"三更桥过了子时才会真正打开,现在还早。你跑了一整天,不歇歇?"
他说话的语气太过熟稔,仿佛早就认识我,甚至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走到这里。我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"引路人是什么?"
"简单说,"白渡靠在桥头石柱上,袖着手,姿态闲散,"鬼市每三年开一次,每次开七天。这七天里,三界修士都能凭通宝入市交易。不过入口不固定,需要有人领着才能找到。我负责接引持有特制通宝的人——比如你。"
"为什么是我?"
"阴兵百万踏平青云宗,"白渡歪了歪头,白发从肩侧滑落,"鬼市里七百年没人闹出这么大动静了。你那手机里攒的那些怨气值,在鬼市比灵石好用多了。市主想见你。"
"市主?"
"到了你就知道。"白渡站直身子,冲我招了招手,"子时还有两个多时辰,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我跟你说说鬼市的规矩?省得你一头扎进去被人坑得裤衩都不剩。"
我沉默了几息,走到桥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。大红衣摆在石面上铺开,像一抹不合时宜的残霞。
"说吧。"
白渡在我对面蹲下,随手从干涸的河床里捡了根枯枝,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:"鬼市分内外两城。外城谁都能进,拿通宝就行,里面卖什么的都有——功法、丹药、法器、消息、奴仆、命格……只有你想不到,没有他们不敢卖的。"
他用枯枝在圆圈中间戳了个点:"内城只有受邀之人和市主点头的贵宾能进。内城不交易实物,交易的是'东西'。"
"比如?"
白渡抬眼看了看我:"怨气。寿元。记忆。命数。你身上那些,在内城很抢手。"
我面无表情地回望他。他等了几息,见我没有露出他预期的表情,似乎有些失望,耸了耸肩把枯枝丢了。
"放心,鬼市自有规矩。强买强卖、欺诈偷盗、杀人越货,在市内一律禁止。违者会被市规反噬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神魂俱灭。这么多年敢在市里动手的人,坟头草都三丈高了。"
"那市外呢?"
白渡笑得意味深长:"进了鬼市之后十二个时辰内不出来的人,会被市主'留'下来。至于留下来做什么……"他摊手,"我也没试过。"
我默默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。手机里的怨气值兑换商店里那张"鬼市通行证",消耗一千怨气值,时限一个时辰。白渡的意思似乎是让我凭那枚黑钱直接进,那通行证或许另有用处。
"还有一件事,"白渡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沾的灰,"你踏平青云宗的消息,现在已经传遍了北域七十二宗。有个叫'天机阁'的势力放出了悬赏,十万上品灵石,外加一枚筑基丹,要你'活口'。"
"活口?"
"对。天机阁阁主亲自发的令,底下人正在满世界找你。所以你这身红衣,最好换了。"
我低头看看自己。喜服虽然被阴风吹得皱巴巴,但那抹红在暮色里依然扎眼得过分。
"你特意等在这里,就为了告诉我这些?"
白渡扬了扬下巴:"市主让我带句话——'青云宗的事,鬼市替你兜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你自己掂量。'"他顿了顿,"另外还有句私人的:我建议你把那枚通宝收好,进市之前别让人看见。天机阁的人鼻子很灵。"
说完他不再开口,退到桥头另一侧盘膝坐下,闭目养神。白发在夜风里轻轻拂动,整个人像一截沉入黑暗的枯木。
我在青石上坐了片刻,伸手从袖中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怨气值余额依然是三百八十四万七千,那行"灵根重塑(残缺)"的兑换项还在列表里。我盯着它看了几息,还是划了过去,点开下面一个新冒出来的分栏。
【怨气值兑换商店·特殊分栏】
【一、伪装符(低级):消耗200怨气值,持续改换外貌气息一个时辰】
【二、隐息丹×3:消耗500怨气值,屏蔽筑基期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,持续半个时辰】
【三、行路靴(凡品):消耗800怨气值,日行八百里不耗体力】
我换了那双靴子。脚下一阵温热,原本磨脚的道靴被替换成一双不起眼的黑布鞋,鞋底软硬适中,落地无声。试了试,果然轻快不少。又兑了两张伪装符和一瓶隐息丹,总共花了一千四百怨气值,余额还剩三百八十四万五千多。
这玩意儿点数虽多,但花起来似乎也快。
我把东西收好,靠着桥墩闭眼歇了一会儿。两个多时辰后,白渡的声音从桥那头传来:"起来,子时了。"
睁开眼,面前的三更桥已经变了模样。
原本破败的石板桥面泛起一层青蒙蒙的光,桥下干涸的河床不知何时涌出了浑浊的水流,水面浮着点点幽蓝的光斑,像无数只眼睛在水下眨动。桥那头原本空无一物的荒野上,凭空出现了一座黑漆漆的门楼,门楣上悬着一盏惨白的纸灯笼,上面写着一个"鬼"字。
白渡站在桥中央,朝我伸出手:"来。"
我起身走上桥面。脚下石板冰凉,每走一步,桥下的幽蓝光斑就聚拢过来,在水面拼出一个个扭曲的人脸轮廓,又随即散开。
走过那座门楼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来路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的灰雾。
门楼里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,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店铺。铺面或大或小,有些挂着布幡,有些立着木牌,还有些干脆连招牌都没有,只在门口摆着三五样蒙尘的物件。街上"人"来"人"往——之所以打引号,是因为这些"人"里,有的下半身是烟雾,有的脸上没有五官,有的明明站着却投不出影子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。檀香、腐土、旧纸、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仿佛陈年鲜血干涸后的铁锈气。
白渡走在我侧前方,不紧不慢地引着路。街上那些奇形怪状的"人"看见他,纷纷让开,有些还低头行了一礼。他们看我的目光则复杂得多——好奇、贪婪、审视,像在估算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"别左顾右盼的,"白渡低声说,"显得你像个没进过城的土包子。虽然你确实是。"
我没理他,但收回了目光。手机在袖中又震了一下,我没掏出来看,凭感觉猜到大概是什么新提示。
我们穿过外城的主街,拐进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是一扇漆黑的铜门,门上没锁,却嵌着九颗大小不一的骷髅头。白渡伸手在第三颗骷髅的额头上敲了三下。
铜门无声无息地朝内打开。
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厅堂,正中燃着一盆炭火,火苗是青白色的,没有温度。炭火旁坐着一个女人,看起来三十岁上下,身段丰腴,穿一袭墨绿色长裙,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步摇。她正慢条斯理地剥一颗橘子,橘皮扔进火里,发出轻微的"嗤"声。
"来了?"她抬眼,目光落在我身上,从头扫到脚,又从脚扫回头,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,"比画像里瘦些。"
白渡退到门边,垂手站好。
"我是鬼市的市主,"女人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,嚼了嚼,含糊不清地说,"你可以叫我殷三娘。找你过来呢,有两件事。"
她把剩下的橘子搁在扶手上,拍了拍手。
"第一件,你那个阴兵,是从哪儿弄来的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