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会了

吵架的原因其实很小。

小到卢卡后来回想起来，都不太记得具体是因为什么导火索——大概是奈布又一声不吭地去接了那个危险的校外任务，大概是卢卡从别人口中得知消息时那一瞬间凉透脊背的后怕，大概是他在实验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，才等到一身疲惫、轻描淡写说“没事”的奈布。

“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？”卢卡的声音已经拔高，物理学家的逻辑和理性在焦虑面前溃不成军，“每次都是这样，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去做了什么，每次都是‘没事’、‘不用担心’——奈布，我不是你养的盆栽，浇浇水就能糊弄过去！”

奈布靠在墙边，下颌线绷得很紧。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，但那句“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”卡在喉咙里，说出来像是狡辩，不说又像是在冷战。他最终只吐出一句：“我有分寸。”

“你有分寸？”卢卡气极反笑，眼眶却红了，“你的分寸就是让我提心吊胆地等你回来？”

奈布沉默了。他知道自己不善言辞，越是在意越是说不出话。可他沉默的态度在此刻的卢卡眼中，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
卢卡深吸一口气，还想说什么，可那些词句堵在胸口，中文的组织逻辑在情绪的冲击下支离破碎。他张了张嘴，眼眶越来越红，最后脱口而出的，是一串急促的、带着哭腔的音节：

“Ne znaš koliko sam se plašio.”*

（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。）

奈布愣住了。

他听得懂塞尔维亚语——卢卡教过他一些零碎的词汇，更多时候是从卢卡和家里打电话时断断续续学会的。但他从没听过卢卡用这种语气说这门语言。那么急，那么碎，像是所有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，露出底下最赤诚的、血淋淋的恐惧。

卢卡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切换了语言，他攥紧拳头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声音却越来越大：

“Svaki put kad ne odgovoriš na poruku, ja umirem od straha.”*

（每次你不回消息的时候，我都快吓死了。）

“Misliš da si sam, ali nisi! Imaš mene!”*

（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吗？你还有我啊！）

他喊完最后一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，此刻他看起来有多么破碎，多么无助——那个永远温和从容的天才学长，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重要之人的普通人。

奈布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
他大步上前，一把将卢卡拉进怀里，抱得死紧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把脸埋进卢卡的发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对不起，卢卡。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害怕。”

卢卡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，没挣开，索性放弃，把脸埋进他胸口，肩膀微微发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闷闷的声音传来，还是塞尔维亚语，但语气软了很多：

“Nemoj me više ostavljati samog.”*

（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。）

奈布收紧了手臂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用蹩脚的塞尔维亚语，一字一顿，“Neću.”（不会了。）

卢卡在他怀里僵了一瞬，然后破涕为笑，伸手捶了他一下，力道轻得像挠痒痒。

“……你发音好烂。”

“你教的。”

“我肯定没教成这样。”

他们就这样抱着，在傍晚的余晖里，谁也没有松手。

卢卡后来才知道，奈布那天晚上回去，偷偷把那几句塞尔维亚语抄在了笔记本上，旁边标注了拼音和释义。

而那句“Neću”，被他练了整整一个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