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比昨夜更急,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钢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傅家官邸的落地窗上。
主卧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加湿器吐出白雾的细微声响。
裴辞行是被冷醒的。
他睁开眼,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到陌生的天花板。浑身的骨头像是被重型机甲碾过一遍,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。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太阳穴,指尖却触到了一片湿冷的布料。
他穿着傅珩那件宽大的黑色衬衫。
裴辞行的动作猛地僵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腿,以及被衬衫下摆勉强遮住的大腿根。空气中,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、冷冽的雪松味信息素,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死死地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上。
他昨晚……
记忆像潮水般涌回。雷声,暴动的腺体,傅珩发红的眼睛,还有那个带着血腥味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吻。
以及……后颈上那阵钻心的、仿佛被烙铁烫过的剧痛。
裴辞行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床头柜上的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,头发凌乱,锁骨上布满了斑驳的红痕。但他没有看那些,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后颈。
那里,赫然印着一个深紫色的、边缘还渗着丝丝血迹的牙印。
那是一个极其霸道、极其残忍的……标记。
不是Omega的标记。
而是两个顶级Alpha之间,以命相搏的烙印。
“呕——”
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瞬间涌上心头。裴辞行猛地掀开被子,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,趴在洗手台上干呕起来。
他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六年了。
他忍受了腺体切除的剧痛,忍受了劣质抑制剂腐蚀血管的折磨,忍受了地下拳场里那些Alpha的辱骂和殴打。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卑微的Beta,就是为了彻底抹去“裴辞行”这三个字,抹去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却被傅珩踩在泥里的过去。
可现在,傅珩用一个吻,一个标记,就把他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伪装,全都撕得粉碎。
“傅珩……”
裴辞行咬着牙,眼底泛起一片猩红。
他转过身,拉开洗手台最下面的抽屉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医疗用品。他的目光扫过镊子、棉签、绷带,最后,定格在了一把银色的医用手术刀片上。
那是傅珩的医疗团队为他准备的,用来清理腺体周围坏死组织的工具。
裴辞行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刀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将衬衫的领口往下拉了拉,露出了后颈上那个刺眼的深紫色牙印。
然后,他举起刀片,抵在了那块皮肤上。
“嘶——”
刀片划破表皮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
裴辞行没有停。他咬着牙,手腕用力,试图将那块被傅珩“污染”的皮肤刮下来。
痛。
钻心的痛。
但这种痛,却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清醒。
只要刮掉这块肉,只要把这个标记毁掉,他就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Beta。他就可以继续骗自己,昨晚的一切,只是一场噩梦。
“你在干什么?!”
一声暴怒的嘶吼突然在浴室门口炸响。
裴辞行的手猛地一抖,刀片深深地划进了肉里。
“哐当!”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,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瓷砖墙上。
傅珩站在门口,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破破烂烂的衬衫,头发凌乱,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。他显然是刚从昏迷中醒来,连鞋都没穿,就冲上了楼。
他死死地盯着裴辞行手里的刀片,以及后颈上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,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裴辞行!你他妈疯了是不是?!”
傅珩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刀片,狠狠地砸在镜子上。
“哗啦——”
镜子四分五裂,碎片飞溅。
裴辞行被傅珩死死按在墙上,后颈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裂开,鲜血顺着脊背流进衣领,带来一阵黏腻的刺痛。
“放手。”裴辞行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但眼底深处,却藏着令人心惊的绝望。
“你放不放手?!”傅珩的声音在发抖,他伸出手,想要捂住裴辞行后颈的伤口,却被裴辞行偏头躲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裴辞行冷冷地说。
傅珩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看着裴辞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看着他后颈上那个被他自己刮得血肉模糊的牙印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“为什么?”傅珩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“裴辞行,你宁愿把自己的肉刮下来,也不愿意接受我的标记?”
“因为脏。”
裴辞行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。
这三个字,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,狠狠地扎进了傅珩的心口。
傅珩的脸色瞬间惨白。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脏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,突然惨笑起来,“是啊,我脏。我逼你签协议,我把你关在这里,我像个畜生一样咬你……裴辞行,在你眼里,我是不是比地下拳场里那些打你的Alpha还要恶心?”
裴辞行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傅珩,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看着他像一座崩塌的山,颓然地靠在浴室的门框上。
“傅珩,”裴辞行轻声说,语气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“你昨晚的失控,不是因为你爱我。”
“是因为你的占有欲。”
“你只是不能接受,你曾经拥有过的东西,被别人碰过,或者……被你弄坏了。”
“你不是在标记我,你是在修补你自己的自尊心。”
傅珩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裴辞行。
他想反驳,他想说“不是这样的”,他想说“我是在救你”。
可是,看着裴辞行后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看着裴辞行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他突然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裴辞行说得对。
他就是在发泄。
他在用这种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方式,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和愧疚。
他害怕裴辞行离开,害怕裴辞行真的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Beta,所以他用最极端的方式,把裴辞行重新拉回那个属于Alpha的、充满欲望和掌控的世界。
可他忘了,裴辞行已经不需要这些了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良久,傅珩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。
他伸出手,这一次,他没有去碰裴辞行的后颈,而是轻轻地、颤抖着,将裴辞行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我会让医生来处理伤口。”他说,“以后……我不会再碰你了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迈着沉重的步伐,走出了浴室。
门被轻轻关上。
裴辞行靠在墙上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后颈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。
指尖触到一片湿凉。
不是血。
是眼泪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臂弯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傅珩,你以为你放手了,我就会好过吗?
你知不知道,你刚才说“不会再碰我”的时候,我的心,比被刀片刮过还要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