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停。
裴辞行从浴室出来时,身上还带着廉价沐浴露的苦涩味。他套上那件被撕开衣领的背心,布料贴在皮肤上,像一层湿冷的皮。
茶几上的素圈戒指还在。
他没碰。
他靠在沙发扶手上,盯着门的方向,像一尊被雨水泡发的雕像。
他知道傅珩不会让他走。
不是因为他值多少钱,而是因为傅珩这种人,最恨“失控”。
六年前他走得太干脆,连一句解释都没留。如今他穿着廉价背心站在对方面前,后颈的腺体还带着被撕开抑制贴的刺痛——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。
而傅珩,从不接受挑衅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音。
裴辞行没动。
门开了,傅珩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,手里提着公文包。雨声从门缝灌进来,又被迅速隔绝。
“坐。”傅珩说。
不是对裴辞行说的。
灰西装男人立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,公文包打开,取出一叠文件和一支钢笔,整齐地摆在茶几上,正好压在那枚素圈戒指旁边。
裴辞行垂着眼,视线扫过文件封皮上的字:
《特别看护协议》
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“傅少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,“我是Beta,不是Omega。你们军方有‘特别看护’这种编制?”
傅珩没回答,反而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军装外套已经脱了,只穿着黑色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腕骨上那道旧疤。裴辞行认得,那是军校演习时被流弹擦伤留下的,当时他还在傅珩身边,半夜偷偷给他换药,被对方一句“别碰我”怼得手指发抖。
现在那道疤还在。
只是握着他手腕的人,力道比六年前更重。
“裴辞行,”傅珩俯身,声音压得很低,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,“你当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?”
裴辞行抬眼。
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血丝。
“你后颈的腺体已经废了七成,”傅珩一字一顿,“劣质抑制剂再打三个月,你会死在某个雨夜里,连尸体都发臭。”
裴辞行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没想到傅珩会说得这么直白。
“所以呢?”他反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傅少打算给我收尸?”
傅珩盯着他,眼底翻涌的东西太深,像深海里绞杀猎物的暗流。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他直起身,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。
“第一,签了这份协议。你搬进我的私人官邸,做我的贴身看护。我提供顶级医疗团队,重建你的腺体抑制系统。你活着,我保证你不会再烂在地下拳场。”
裴辞行没说话。
“第二,”傅珩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后颈那块被撕开的抑制贴上,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现在就把你送进军方医疗审查所。他们会查你的腺体损伤记录、你的身份造假、你在黑市购买违禁抑制剂的流水……裴辞行,你知道‘双A伪装Beta’是什么罪吗?”
裴辞行终于笑了。
不是嘲讽,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。
“傅珩,”他轻声说,“你还是在威胁我。”
“是。”傅珩毫不掩饰,“我在给你活路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雨声敲打着落地窗,像无数根针扎在玻璃上。
裴辞行低下头,看着那枚被文件压住的素圈戒指。
To P.C.X, forever.
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。
然后他拿起钢笔,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,像划开一道旧伤。
“签完了。”他把钢笔放回原位,声音淡得像雨雾,“傅少,现在我可以走了吗?”
傅珩没动。
他盯着裴辞行签名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把那枚素圈戒指从文件下抽出来,攥进掌心。
“今晚不行。”他说。
裴辞行抬眼。
傅珩转身走向门口,对灰西装男人说:“安排车。直接回官邸。”
门再次关上。
裴辞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,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签过名的那页协议。
墨迹未干,像一滴没落下的血。
他知道,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也走不出傅珩的视线了。
但他也知道——
傅珩同样走不出。
车窗外是江城深夜的霓虹,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裴辞行坐在后座,傅珩在他身边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谁也没有说话。
车厢里弥漫着雪松味的信息素,不浓,但无处不在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裴辞行牢牢裹住。他的身体在抗拒,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,但他强迫自己坐得笔直,脊背挺得像一把刀。
傅珩侧过头看他。
裴辞行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锋利,下颌线绷得很紧,后颈那块被撕开的抑制贴边缘已经泛红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“疼吗?”傅珩突然问。
裴辞行没回头。
“不疼。”
傅珩盯着他后颈那块红痕,眼底暗了暗。
他伸出手。
裴辞行的身体瞬间绷紧,肌肉在衬衫下微微隆起,像一头随时准备反扑的兽。
但傅珩只是伸手,将那块已经松动的抑制贴彻底撕了下来。
“嘶——”
裴辞行闷哼一声,后颈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,接触到微凉的夜风,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。
“傅珩,”他终于转过头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警告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傅珩看着那块红肿的腺体,指尖悬在上面,没有落下。
“裴辞行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你当年走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我会找你?”
裴辞行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没回答。
傅珩也没等他回答。
他收回手,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“你最好记住,”他说,“从你签下那份协议开始,你的命,你的腺体,你后颈的每一寸皮肤,都是我的。”
裴辞行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雨还在下。
他知道傅珩不是在说气话。
这个人,从来不说气话。
而他,也从来不说假话。
车停在傅家官邸的地下车库。
裴辞行跟着傅珩走进电梯,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“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,”傅珩说,“医疗团队明天早上到。今晚,别乱跑。”
裴辞行点头。
电梯门开了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。
裴辞行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,推开门。
房间很大,布置得很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扇窗。
他走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然后他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后颈的腺体还在痛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块裸露的皮肤,指尖触到一片湿凉。
不是血。
是汗。
他闭上眼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窗外是傅家官邸的庭院,雨还在下,雨水打在树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叶子,突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夜晚。
也是这样的雨。
他站在泥水里,看着傅珩把那枚素圈戒指扔在地上。
“滚。”
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了雨里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回头,他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现在,他回来了。
不是因为他想回来。
是因为他无处可去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直到痛感盖过了一切。
然后他松开手,转身走向浴室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嘴唇上还带着血迹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。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