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溯舟

屋内光线沉暗，却干燥避风。

溯舟的意识从漫长的黑暗里浮上来。没有光，没有声，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香飘在鼻尖，淡得几乎抓不住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，只感觉身体像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，关节连着经脉，每一寸都在发闷发涨。

他睁眼时，最先看见的是一双淡紫色的眼眸。

那少年站在榻边，身形单薄而苍白，月白锦袍沾着潮气和铁锈味。见溯舟醒了，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，没有开口，而是低头把手里的温水端了过来。瓷碗的边沿搁在掌心，指节微微蜷着，像是想靠近，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。

溯舟没有立刻答话。他下意识用灵识扫了一遍自身——道袍破损、经脉受损、真气散乱，一身修为折了大半。他再扫向面前这少年，却顿时怔住。明明看着是个柔弱无害的凡人，可灵识触及对方血脉深处时，猛地撞上了一股桀骜凛冽的力量，像一把被强行锁进鞘中的刀，正随着那少年微弱的呼吸沉沉震颤。

莫不是什么寿元将枯的老怪，装成这副模样，等着诱他卸下防备、行夺舍之事？

看着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，溯舟差点被自己这念头逗笑。

少年的声音先响起来。淡紫色睫毛轻轻颤了颤，没有抬头，只垂着眼：“别乱动。”

倾奇者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下，又低下，“你受了伤。”

他说着探出手，指尖微凉，轻轻碰了碰溯舟颈间的桃木护身符。符牌上的暖意透过指腹传来，倾奇者像被烫着似的猛然一缩，垂下手，指尖蜷进掌心。

“这是……你的？”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，却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好奇。

溯舟低头看向颈间。护身符正泛着浅淡金芒，暖意顺着皮肤渗进经脉，正一点一点抚平紊乱的真气。

“嗯，从九州仙道带来的。”他应道，“一直戴着，没成想还能再护我一回。”

倾奇者的指尖在半空中僵了僵，终于没有再碰那枚符牌。他垂着眼，淡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像是在斟酌什么，终究还是没忍住：“九州仙道……是哪里？”

溯舟的动作猛地顿住，抬眼盯住他，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晃晃的错愕。

九州仙道乃仙道根基所在，即便是瀛岛的寻常凡人，也不该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。他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，心底忽然漫上一丝凉意——对方不是在装傻，是真的不知道。

“你没听过九州仙道？”他的嗓音不知不觉沉了下去，连自己都没察觉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，“那天照宫呢？伊势神宫？”

倾奇者抿了抿唇，摇头。

木屋外风又紧了，吹得窗棂吱呀作响。溯舟望着少年茫然的神情，再次用神识扫过四周——空气里一丝灵气都无，连最基础的五行元素都紊乱不堪，与他记忆中的瀛岛天差地别。

一个荒诞却又清晰至极的念头，猛地楔进脑海。

他不是被从黑雾里救出来的。

他是被卷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
这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识海，指尖忍不住发颤。他下意识运起金丹真气稳住心神，却发现经脉里的灵气像被人扼住了喉咙，连最粗浅的吐纳都滞涩不堪。

“喂？”

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呼唤拉回他的思绪。倾奇者不知何时站到榻边，手里端着一碗温水，指节微微蜷着，想靠近又不敢，“你……还好吧？”

少年眼底浮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。溯舟望着他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，连喘气都费力。

他被卷入了传说里的空间大道。来到了一个没有九州、没有仙道、连灵气都稀薄得近乎虚无的世界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木屋外的风仍在呼啸，远处海浪撞上礁石的声响，陌生得令人心悸。

倾奇者把木碗递到他面前，指尖几不可见地发着抖：“喝点水。”

溯舟接过碗，指尖无意间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，少年像被蜇了一样缩回手，退进木屋阴影里，垂着脑袋：“别怕，我……不会害你。”

一室寂静里，只剩木柴燃烧的细碎噼啪，和碗中温水轻轻晃荡的微响。

—

记忆就是从这一瞬开始涌上来的。不是一点点蔓延，是整片整片地翻上来，像潮水一样把刚平静的意识重新卷回那个风刮得最紧的时刻——

瀛岛天照宫广发金笺，邀八方修真之士赴本州伊势神宫，共议天洲通神仪典。九州仙道数一数二的大宗青云宗自然在列。溯舟身为掌门真传，未及弱冠便证得金丹、列位真人，是这一辈中最负盛名的翘楚。

那本是一桩顺理成章的行程。

若无意外，与九州同道切磋印证、同瀛岛高修论法问道，该是他修为再进一步的契机。

意外从不等人。

朱红鸟居层层叠叠，如林般绵延，每道横梁上缠着雪白神幡。海风灌进来时，铜铎与神铃齐声作响，神道金光裹在声浪里铺天盖地。神官们身着白无垢垂首肃立，气息凝而不发，像一层无形的巨网把整片神域压在静谧之中。溯舟随队伍踏过鸟居时，只觉周遭空气滞涩得像浓浆，九州灵气与瀛岛神息在头顶无声对撞，被大典结界死死按在一起，憋着一股将炸未炸的闷劲。

就在神官高诵祝祷、金光将将亮到极处的那一瞬间——

海面炸开了。

冲天黑雾从远处海平线猛地蹿起，像一头挣断镣铐的巨兽，咆哮着朝神域扑来。大典双重结界在接触的一刹那剧颤，朱红鸟居上的神幡连成片地碎裂，神道金光与九州道气交织的屏障龟裂如蛛网。空间裂隙张开在参道正上方，狂乱的气流把整片海天都卷了进去。

那团黑雾精准地罩向了青云宗的方向。

溯舟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扯住，金丹真气在经脉里瞬间散了笼。他下意识攥紧腰侧剑柄，颈间桃木护身符骤然烫如烙铁，一层淡金色的微光漾开，勉强替他把空间乱流的撕裂之力挡下了一半。

天旋地转。

同门的惊唤、神官的厉喝、黑雾的尖啸，在那片撕裂声中搅成一片。溯舟意识即将断掉的最后一瞬，瞥见一道通体炽白的遁光撕裂浓雾而来——

元雷真君李道一。

他的师尊，本应在伊势宫中论道的元神真君，竟在异变初起的刹那便已察觉，直接舍了肉身，以元神虚度，横跨千里赶来。那道遁光快得几乎没有前兆，可它撞上空间裂隙时，黑雾已经彻底合拢了。

到底晚了一步。

黑雾散尽时，海天之间只剩一片死寂的暗色。烈日挂在头顶，却透不下一丝暖意，天地像被剜去了一块。元雷真君的元神扫过万里海面，脸色霎时冰封。他在那片翻涌的黑雾余烬里，找不到溯舟的半点气息。远处几道遁光联袂赶到，是九州与天照宫的高修——他们看到的，只有满地狼藉的神域和还未散尽的黑雾。

溯舟在那片回忆的尽头停住了。

他放下碗，呼吸缓了一拍。桃木护身符上的金芒正在一点一点消退，像是在安慰他“已经过去了”，又像是在告诉他“你确实不在这里了”。

他抬头，看着榻边那个垂眼的少年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溯舟问。

倾奇者的睫毛又颤了一下。他站在木屋的暗处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像是这个问题让他费了很大的力气，又像是他从来没人问过。

“我没有名字，”他说，“他们说我是被捡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