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朋友

老旧的木屋挡不住风的侵蚀，气流从每一道板缝里钻进来，携着咸腥与铁锈混合的气息，在狭窄的室内缓慢游荡。灶膛里的火舌颤动着，把两个人的轮廓拉长又揉碎，反复投在墙壁上。火不大，却恰好能把深海渗进骨头里的寒凉驱散一些。

溯舟盘腿坐在矮凳上，双手拢着那只粗陶碗，用碗壁的温度去熨贴掌心和指腹。暖意顺着皮肤一点一点漫进四肢，把几处僵硬凝滞的经脉松开了些许。他低着头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浅影，眼底那团搅乱的思绪怎么也理不清。

十年的青云岁月，见惯了浮云灵峰、流霞仙气，一朝落入这座连规则都完全陌生的世界。前方的路看不到头，来时的路也早已合拢。
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抬起视线，看向木屋暗角的那个人。

倾奇者站在那里，浅色衣袍被海风吹得微微泛潮。发尾柔软地垂着，几缕贴在眉边，让那张脸显得愈加清冷。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，明暗交替，勾勒出一道削薄的轮廓。他垂着眼，瞳孔里倒映着那团跳动的火焰，所有的表情都被收敛得极淡。

溯舟让自己定了定神，声线已经比刚醒来时平稳了很多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过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倾奇者才答话，声调浅而轻，像一粒石子落入冻结的深水：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
他讲这句话时，一部分记忆浮上了心头。

那是天色刚暗的时候。山洞边缘，暮色从破损的洞口渗进来。桂木提着灯站在他面前，旁边还有几个随行的人，但他们都站得很远。那个被他们称作“倾奇者”的少年站在那里，表情像一张刚从纸堆里抽出来的白纸，干净得没有任何色彩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桂木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少年低下头想了很久，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
“……没有名字。”

桂木看了看他，目光在他领口处那枚金羽吊坠上停了一瞬。那东西华美精致，不是普通人该有的物件。他心里浮起一个隐约的猜测，但没有说出口。

“为什么没有名字？”

少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：“我醒过来的时候，就在里面了。”

“那座……房子里。”

“没有人叫过我。也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是谁。”

“他们把我放在那里，让我一直睡下去。”

倾奇者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所以——他们喊我倾奇者。”

溯舟把那几个字在唇间念了一遍：“倾奇者。”

“嗯。”倾奇者点了点头，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依旧能看出旧日纹样的白衣，“就是……和大家不太一样的人，就叫这个。”

溯舟看着那道清瘦的轮廓，语气没有任何异样：“那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？”

倾奇者抬起眼，看了他片刻，然后点了一下头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问：“那你呢——你叫什么，怎么会在借景之馆那边？”

柴火在炉膛里炸了一声。溯舟看着对方的眼睛，犹豫了片刻。他来自九州，青云宗门，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空间乱流卷到这里。他有很多话要说，但面对那双干净的眸子，他说不出谎话。

“我叫溯舟，家在一个叫青云宗的地方。”

“青云宗？”倾奇者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，“那是……稻妻以外的地方吗？”

“嗯，在我故乡那边。”溯舟手里的桃木护身符被他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，那里面还存着恩师渡入的一丝余热，“离这里很远。”

倾奇者像是想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那你……为什么会来这边？”

溯舟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：“是个意外。我本来跟着门里的人去一处叫瀛洲的地方参加祭典，结果路上被卷进一道空间裂隙里，再恢复意识时，人就落在这片荒滩上了。”

“瀛洲……”倾奇者皱着眉，“和稻妻不是同一个地方吗？”

“不是。”溯舟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失落，“那边灵气满溢，山清水秀，和这里完全不同。”

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，但倾奇者已经感觉到了那份失落。他垂下眼：“这里……不好吗？”

“这里很好。”溯舟看着他，“只是，我的归处在那里，还有一些人等着我回去。”

倾奇者的眼神动了一下。那些他听不懂的名词——“灵气”、“宗门”、“祭典”——他没有去管，他只听到了“回去”和“等着我”。他抬起脸，瞳孔里映着那团火光，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点：“你……也是被抛下的吗？”

风声忽然拔高了半度，从窗缝里灌进来，空气变得更凉了一些。

溯舟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那张被火光照着的脸，那双紫色的眸子里，有一种极其简单直接的东西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倾奇者不是在探究他的来历，他是在那样一句“回不去”里，听出了和自己一样的孤独。

溯舟摇了摇头。声音很轻，但没有一丝犹疑：“不是。”

“我不会被丢下。”

“我只是，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而已。”

他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楚：“我在那里，还有师父，还有同门的兄弟姐妹，他们都在等我。”

倾奇者怔怔地看着他，像是第一次知道“等人”这种存在。他低下头，声音像快要被风吹散一样：“……真好。”

“我醒过来的时候，就在那座借景之馆里了。”

“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，也没有人在等我回去。”

“桂木先生来之前，从来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。”

溯舟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七岁入门的那些日子，一载筑基，五年凝丹，师尊赐名，同门相赞，他是九州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金丹真人，十三岁结丹，一路破尽历代纪录，同辈称他一声“小师叔”。那些年月，从来不是一个人过来的。

他静了很久，开口时声线很低，却异常清晰：“我也是。”

倾奇者猛地抬起了头。

“我现在，也还没找到回去的路。”溯舟没有移开目光，“所以眼下，我和你一样，也是那个没人等的人。”

倾奇者看着他，紫瞳里那些原本浮着的茫然和疏离，开始慢慢化开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对上了，一个他没有听说过、却感觉得到的答案。

溯舟见他愣在那里，没有收回伸出的手：“我想，我们可以做朋友了。”

倾奇者看着那只平摊的手掌：“……朋友，是什么？”

“朋友就是，即使不在一起，也会一直记得彼此的人。”溯舟的语气一直很稳，“我在九州，有很多这样的朋友。他们会记得我，我也会记得他们。现在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倾奇者身上：“我也会记得你。哪怕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，还是会记得。”

倾奇者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打量，没有审视，也没有一丝异样。他犹豫了很久，然后抬起手，慢慢碰上了溯舟的手尖。

少年的掌心微凉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