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长安书坊二楼已是灯火通明。三盏油灯同时亮着,把几案上的竹简照得清清楚楚。夏扶雪坐在正中,左手边是晴儿,右手边是永琪。紫薇和福尔康、金锁在隔壁矮案前补写散佚的细节,柳青柳红兄弟带着班杰明、小燕子在校对“艰难”的最终稿。
“写。”夏扶雪落笔前看了一眼永琪,“赵婕妤怀胎十四月之事,我昨日写了一半。今日补完——敢问天下女子可有十四月而生者?若无,则赵婕妤腹中之子从何而来?莫非赵婕妤给天子戴了绿帽子不成?”
永琪面色一凛,却没有拦她:“这话写出去就是死仇。”
“她已经是死仇了。”夏扶雪笔下不停,“让天下人自己去想。我只要问出这一句。”
晴儿在旁边铺开新竹简的手微微发抖,可她一个字都没劝。她跟着夏扶雪从济南一路到长安,早就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说出来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。
紫薇从隔壁探过头来:“扶雪,那大臣上书那部分要不要一起写了?”
“写。备注加上——如今朝中正直之臣联名上书,请陛下将赵婕妤送至上天领罚。她既是尧母,便该去天上,不该留在人间宫闱。”
紫薇点头,蘸墨落笔。福尔康在旁边替她裁竹简,金锁默默给灯添油。整个二楼是笔尖划过竹面的沙沙声和纸张翻动的微响。
辰时,福尔泰在一楼开了门。
今天的书比昨日多了两倍不止——全是昨夜赶抄出来的新内容。标题是新的,墨迹甚至是潮的。木牌上也换了字:“赵婕妤十四月案·续——敢问绿帽几何?”
第一批客人几乎是在门板卸下的同时挤进来的。
“我要三卷!”
“昨天那个尧母的还有没有?我要带回去给家里老人看!”
“今天写了什么?绿帽子?什么绿帽子?”
福尔泰手忙脚乱地收钱递书,半张桌子都被挤得歪了。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,有人踮着脚往柜台里张望,有人干脆从人缝里把铜钱递进来:“随便什么书!给我一卷就行!”
而在甘泉宫门口,班杰明和福尔康已经架好了摊子。今日他们带了两千册免费书、两千册售卖书,牛车上码得像座小山。守门的士卒看见他们来了,非但没有拦,反而主动上前帮着卸货。
“今天又有新的?”一个校尉凑过来,“那个十四个月的……还有下文?”
班杰明从车上抽出一卷递过去,咧嘴一笑:“有。你们自己看。”
那校尉展开竹简扫了一眼,脸色顿时变得古怪。他看完后抬头看了班杰明一眼,嘴里蹦出几个字:“乖乖……绿帽子……”
周围的士卒顿时围了上来:“什么绿帽子?”
“自己看自己看!”
不到半个时辰,甘泉宫门口已经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。
同一时辰,未央宫门口。
金锁和小莲也支起了摊子。她们没有牛车,只有两只竹筐,各装了一千册书。昨夜的墨迹还没干透,金锁得小心着别让竹简互相蹭糊了字。
“卖书了!新出的!写赵婕妤的!”金锁的声音不如小燕子大,但胜在清脆利落,“一卷三文钱!买了不吃亏!”
未央宫门口进出的大多是官吏和宫人。一个老内侍脚步匆匆地路过,听见“赵婕妤”三个字脚下一顿,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十四个月?”
“对!昨天写了十四个月怎么回事,今天写了……”金锁压低声音,“今天写了有人要给陛下戴绿帽子的事。”
老内侍脸色剧变,左右张望后迅速从袖中摸出铜钱:“来三卷。”
他还没走远,又有几个内侍围过来。再然后是一个青衫官员,再然后是两个,再然后是一群。未央宫门口的秩序在半个时辰内彻底乱了起来。连守门的卫士都凑过来要书,小莲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:“排队!一个一个来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未央宫。
朝堂外的廊庑下,今日聚集的大臣比昨日还多。有人手里攥着刚从门口买来的新书,面色铁青地翻看;有人围成一圈低声议论,时不时发出压抑的惊呼。
“绿帽子……她怎么敢……”
“她连十四个月都敢编,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?”
“最可恨的是——陛下信了!”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忽然扬声道:“老夫昨夜已写好奏折,请陛下将赵婕妤送至上天领罚。她既是尧母,便不该住在人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,“她若不是,便是欺君。欺君者当斩。”
周围官员纷纷应和:“附议!”“下官也写!”“老夫今日就命人把折子送去甘泉宫!”
而在后宫深处,消息同样在蔓延。
冷宫的窗台下,卫子夫皇后面前摊着一卷刚送进来的新书。她读完“敢问绿帽几何”那一段时,面上没有笑,也没有怒,只是轻轻闭了闭眼。
“娘娘……”老宫人跪在一旁,声音哽咽。
卫子夫睁开眼,望着窗外那棵已经冒出绿芽的老槐树:“她这是把赵婕妤往绝路上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释然,“也好。”
老宫人问:“娘娘不觉得那话太……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太难听?”卫子夫垂下眼帘,“话虽难听,可道理是直的。她若真是清白的,何惧旁人问这一句?她若不敢答,便是心虚。”
她把竹简合上,放在膝头,目光安静地望着窗外。
“让外面的都看看也好。公道不在朝堂上,在人心裡。”
甘泉宫暖阁里,刘彻面前堆着的竹简又高了一摞。
他刚刚读完最新送进来的那卷——开头那句“敢问绿帽几何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他胸口。他攥着竹简的手指关节发白,呼吸粗重如拉风箱。
“赵婕妤……”他哑声念出三个字,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凛冽。
张德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,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——刘彻把竹简拍在了案上。
“传令下去,”刘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寸一寸挤出来的,“召太子刘据回京。沿途州县不得阻拦,敢有拦截者——斩。”
张德福猛地抬头:“陛下……”
“去传旨!”
张德福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刘彻靠在榻上闭上眼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他手里还攥着那卷竹简,指节上的青筋凸起如老树的根。过了很久,他缓缓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,像是浓雾被风吹散后的豁然。
“朕的儿子……朕冤枉了他。”
此刻的长安城外,湖县通往长安的官道上,刘据正带着儿子和两个孙子赶路。
他们走得不快,因为小孙子走不动。四岁的孩子脚上磨出了泡,刘据便把他背在背上。七岁的大孙子拉着爷爷的衣角跟在后面,刘进走在最前头开路。
一家四口在路边歇脚时,刘进忽然道:“爹,前面有人来了。”
刘据猛地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,手按在了腰间那把豁了口的短刀上——可来人走近了,却是几个穿着官服的人。
“太子殿下!”为首的那个远远就跪了下去,声音带着颤,“臣是湖县县令!陛下有旨——召太子回京!沿途州县不得阻拦!”
刘据愣住了。他手里的刀松开又握紧,握紧又松开。身后的刘进上前一步,声音也在发抖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县令把一卷明黄帛书举过头顶:“陛下亲笔!召太子回京!殿下——您不用再逃了!”
刘据慢慢走上前,接过那卷帛书。他展开来看,上面是刘彻的笔迹,他虽然瘦弱却又熟悉的字体,写着“召太子刘据回京”几个字。帛书末尾盖着那方他从小看到大的玉玺印。
他捧着那卷帛书,手在抖。两个孙子从身后探出小脑袋,懵懂地问:“爷爷,不跑了?”
刘据蹲下身,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。刘进也蹲了下来,一家四口围在官道边上,头顶是春天明媚的阳光,脚下是通向长安的大路。
“不跑了。”刘据的声音沙哑而滚烫,“咱们回家。”
远处,长安城的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。城墙上飘扬的汉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,像是一面巨大的手掌,正在向他们挥手。
而在平康坊的长安书坊里,夏扶雪站在三楼的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温茶。无忧从楼下上来,轻声说:“小姐——太子接到旨了。陛下召他回京,沿途不得阻拦。”
夏扶雪没有回头。她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,唇角弯了弯:“嗯。”
“您不去见见他吗?他应该快进城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夏扶雪喝了口茶,“让他先回宫,让他先见他父皇。我这儿……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墨渍的衣裳,“还有书没写完呢。”
无忧笑了:“小姐,那赵婕妤的事……您打算写到什么时候?”
夏扶雪转过身来,把茶碗搁在窗台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写到她上天为止。”
楼下传来小燕子的喊声:“扶雪!新书又被抢完了!班杰明让牛车再拉点过来!”
夏扶雪朝楼下应了一声,转头对无忧眨了眨眼:“你看,忙得很呢。”
她抬步往楼下走去,背影在楼梯口的晨光里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
长安城外,那家衣衫褴褛的一家四口正沿着官道一步步走近城门。春风拂过他们的衣角,拂过刘据怀里那卷被泪水洇湿的帛书,拂过两个小孙子终于露出笑容的脸。
归途。
而整座长安城,都在等着他们回来。
【天幕时空·唐朝】
李世民站在太极殿前看着光幕里那一家四口走向城门的画面,沉默了许久。
“刘据今年三十一,他的儿子刘进二十出头,两个孙子一个四岁一个七岁。”他慢慢道,“朕二十三岁登基,如今已做了二十年天子。若有一日朕也被人构陷……不知是否也会有人替朕写这样的书。”
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:“陛下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
“世事难料。”李世民侧头看她,“但朕知道,若真有那日,你会替朕写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否认,只是微微一笑。
【天幕时空·明朝】
朱元璋抱着胳膊看完了光幕,哼了一声:“总算有点当爹的样子了。”
马皇后道:“陛下说的是刘彻?”
“不然还能是谁?”朱元璋指了指光幕里刘据的身影,“这个当爹的,冤枉了自己儿子大半年,让他带着孙子在外面啃树皮喝雪水。现在才下旨召回来,骨头都瘦成什么样了。”
马皇后轻声道:“可毕竟回来了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:“也是。回来了就好。”
【天幕时空·叶罗丽仙境】
花蕾堡外,七个人正挤成一团看着天幕。
“太子要回宫了!”王默激动得站起来,“太好了!”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可赵婕妤还没处理。夏扶雪还在写书,说要‘写到她上天为止’……她在逼刘彻杀赵婕妤。”
建鹏挠头:“那个赵婕妤该杀吗?”
文茜冷冷道:“一个为了给自己儿子铺路,构陷太子、欺骗皇帝、拿名单威胁朝臣的女人——你说该不该杀?”
建鹏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陈思思望着天幕里夏扶雪下楼的那个背影:“她还在写……还在一步一步地推。她在等什么?”
齐娜小声道:“也许……她在等太子回宫。”
天幕在这个画面中缓缓暗下去。最后一角映着长安城门外那一家四口被阳光拉长的影子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