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长安书坊二楼已经亮起了灯。
夏扶雪坐在窗前,面前摊开的竹简上写着新一节的标题——《尧母辨》。晴儿在她右侧研墨,永琪负手立在墙边,面色沉凝。紫薇和福尔康、金锁在另一张案前继续誊抄《历代贤惠的皇后》的剩余篇章,柳青柳红、班杰明、小燕子围着第三本“艰难”在做最后的收尾。
“写。”夏扶雪落笔之前,抬眼看了晴儿和永琪一眼,“赵婕妤对外宣称刘弗陵是她怀胎十四月所生。天下女子皆十月怀胎,这是人伦天道。她若真怀了十四个月,便不是凡人,那她就该以尧母之礼上天请罪、剔去神骨,以证清白。她若没有怀十四个月,那就是欺君之罪,欺骗天子,更欺骗天下人。”
晴儿握笔的手微微发颤:“扶雪,这话写出去……可是要命的。”
“所以由我来写。”夏扶雪垂眸落笔,笔尖走得又稳又沉,“要命的事,我来扛。”
永琪从身后看她的字,慢慢点头:“这写法好——不直接说她有罪,只把她的说法摆出来,然后问天下人一句‘你信么’。信与不信,让看的人自己选。”
夏扶雪笔下不停:“姐姐那边呢?《历代贤惠的皇后》还差多少?”
紫薇抬头:“卫皇后的部分快写完了。我还补了一段窦太后的故事——窦太后年轻时以家人子入宫,后来双目失明,仍能辅佐文景二帝,以黄老之术治天下。赵婕妤若能学得窦太后半分贤德,也不至于走到今日。”
福尔康在旁边替她把新裁的竹简铺开,金锁默默添灯油。整个二楼都是墨香与翻动竹简的沙沙声,没有人说话,可每个人手里的活都没停过。
辰时刚过,福尔泰就在一楼大堂把新书摆上了架。木牌上新添了两个字——“尧母辨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赵婕妤自称怀胎十四月,敢问天下女子可有十四月而生者?
第一批客人几乎是涌进来的。昨夜甘泉宫的消息已经传回了长安——赵婕妤被关起来了,陛下面色铁青,连刘弗陵都不许她见。满长安的人都在问:为什么?
而今天,书坊给了他们答案。
“十四个月!”一个布衣书生拍着桌子,“我就说她不对劲!哪有人怀十四个月的!”
旁边一个老妪颤声道:“老身活了六十岁,接生过三十八个孩子,从来没见过怀胎十四个月的。那就是骗人的!”
“可方士说她是尧母……”有人嘀咕。
“尧母是神女!她配吗?”一个中年妇人冷笑道,“她一个勾弋夫人,唱曲儿出身的,也敢自称尧母?”
福尔泰站在柜台后面收钱,手都快忙不过来了。一卷又一卷书递出去,一把又一把五铢钱收进来。短短一个上午,新印的三百卷书已经卖得只剩下十几卷。
他擦了擦汗,朝二楼喊了一声:“扶雪!书不够了!”
夏扶雪的声音从楼上传来:“午后班杰明和福尔康从甘泉宫回来,会带新书回来。”
甘泉宫门口,此刻更是一片沸腾。
班杰明站在牛车上,把一卷卷书往下递。福尔康在下面接应,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给守门的士卒和进出的宫人塞书。一千册免费书和两千册待售书,在不到两个时辰里被抢得干干净净。
“写赵婕妤的!”一个士卒攥着新卷边跑边喊,“兄弟们快看!写赵婕妤怀胎十四个月的事!”
宫墙内,消息像水一样漫开。宫女们挤在廊下传看,内侍们蹲在墙角交头接耳,连御膳房的厨子都放下了菜刀凑过来。
“十四个月……真的假的?”
“我姑姑生了八个孩子,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怀十四个月的。”
“所以说那赵婕妤要么在骗人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她给陛下戴了绿帽子呗!”
一阵压抑的低笑在人群里散开。可笑着笑着,有人忽然沉了脸:“这么说……太子真是被冤枉的?”
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“赵婕妤连怀胎几个月都骗陛下……那她说的太子的那些坏话,还能信?”
“她为了给自己儿子铺路,什么做不出来……”
“太子冤啊……”
一个老宫人蹲在墙角抹起了眼泪。旁边的人默默递了块帕子过去,谁也没说话。
未央宫,朝堂之外。
今日散朝后的大臣们没有如往常般各自散去,而是三三两两聚在宫门外的廊庑下。好几人的袖中分明露出竹简的一角——都是今早从平康坊或甘泉宫流进来的书。
“十四个月……”一位御史中丞压低声音,“你们信么?”
“下官家中三代行医,从未见过女子怀胎十四月的。”一个太医署的官员面色严肃,“此事要么是赵婕妤信了方士的鬼话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她知道那不是鬼话,而是一场局。”
“她一个后宫妃子,哪有那么大的胆子?”
“她有儿子。”御史中丞冷笑道,“她拿十四个月说事,是为了让陛下以为弗陵是天命所归。只要太子倒了,弗陵就是唯一的储君。”
几个大臣面面相觑。沉默片刻后,年长的那位缓缓开口:“老夫前日进宫探望卫皇后……皇后瘦了许多,可精神还在。她问老夫外面发生了什么,老夫说长安有人在给太子写书伸冤。她听了,只是笑,笑完又哭。”
无人接话。
“老夫觉得……有些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,该站出来说了。”年长的大臣攥紧了袖中的竹简,“太子是冤的,赵婕妤是奸的,卫皇后是无辜的。这话,老夫要在明日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说。”
“可陛下在甘泉宫养病,朝会已停了一个多月……”
“老夫就上书。一封不行两封,两封不行三封。总有奏折能递到甘泉宫。”
甘泉宫暖阁内,刘彻靠在榻上。他面前堆了十几卷竹简,全是今早从门口传进来的新书。
他翻开了那卷写着“尧母辨”的竹简。目光落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“天下女子怀胎十月而生,此天道也。赵婕妤自称怀胎十四月,若真,则非人,乃神也。神者当居天上,何故居于人间宫闱?若神而居人间,则其意必为祸。请婕妤上天请罪,剔神骨以明志。若假,则欺君罔上,欺瞒天子,更欺天下苍生……”
他读完了。
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张德福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刘彻慢慢放下竹简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许久许久没有动。
“十四个月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石头在磨,“她告诉朕那是尧母之兆……朕信了。”
他闭上眼,枯瘦的手攥紧了竹简的边缘。
“朕从什么时候开始……这么好骗了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殿外风穿过槐树叶子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像是一场无声的嘲讽。
赵婕妤被关在甘泉宫后殿的一间偏室里。门口有人把守,窗子是封死的,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光线。她坐在床沿上,面色苍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听见了。外面宫女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,从门缝和窗缝里漏进来——“十四个月”“尧母”“绿帽子”……一个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。
她猛地站起来冲到门边拍门:“放我出去!我是赵婕妤!我是弗陵的母亲!”
门外无人应她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低笑。
她慢慢滑坐下去,靠在门板上,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。她知道那本书写了什么。她甚至知道那书是谁写的——平康坊那个叫“长安”的书坊。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她的名单、她的党羽、她费尽心机编织的网,在一夜之间被一本书戳得千疮百孔。
“弗陵……”她喃喃唤着儿子的名字,声音像断了线的风筝。
而三百里外,湖县地界的密林边缘。
一个衣衫褴褛、须发蓬乱的男人正蹲在溪边,用双手捧水给身后的人喝。他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年轻人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,脚边跟着另一个七八岁的孩童。
这男人就是刘据,大汉的太子。三十一岁的年纪,本该在未央宫东宫里批阅奏章、教导儿子刘进治国之道,可此刻他浑身泥泞,手指上全是冻裂的口子。
“爹,喝点水。”二十多岁的刘进把水囊递过来,自己怀里那个小的还在打哈欠,“弟弟们饿了。”
刘据接过水囊灌了一口,又弯腰给两个孙子洗脸。大的那个仰着脸问:“爷爷,我们还跑吗?”
刘据蹲下来,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。他怀里揣着一卷竹简——昨日一个自称猎户的人送的,上面写着长安有人替他写了伸冤的书,甘泉宫已经传遍了,赵婕妤被关起来了。
“不跑了。”他哑声道,声音像砂纸刮过嗓子,“咱们不跑了。”
刘进凑过来:“爹,那书……真的有用?”
刘据把那卷竹简掏出来,展开一角给他看。上面“赵婕妤伏地无言以对,陛下遂知其诈”几行字被刘据摸了太多遍,墨迹都有些模糊了。
刘进看完,沉默了很久,最后低声道:“爹……儿子以为咱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。”
刘据没有答话。他拍了拍儿子的肩,又摸了摸两个孙子的头,站起身来望向大路的方向。
“回长安。”他说。
“不怕追兵吗?”刘进低声问。
刘据把两个孙子一左一右牵好,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密林。那些暗无天日的逃亡日子——啃树皮、喝雪水、躲在洞里不敢生火、听见马蹄声就抱着孩子往深处跑——此刻像是褪了色的噩梦。
“不怕了。”他说,“有人替咱们说话了。”
一家四口沿着大路往长安方向走去。两个孙子一左一右牵着爷爷的手,刘进走在父亲身侧,背着一只破旧的包袱。包袱里没有金银,只有几块干粮和那卷被翻看了无数遍的竹简。
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他们满是尘土的背影上。远处湖县的炊烟升起来,有鸡鸣犬吠声隐约传来。
而在长安城的平康坊,暮色又一次漫了上来。夏扶雪站在书坊三楼的窗前,望着西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。紫薇从楼梯口走上来,手里捧着三卷新誊好的竹简。
“都写完了。”紫薇把竹简放在窗台上,“《巫蛊之祸》最后一段,《历代贤惠的皇后》全卷,还有‘艰难’的终章……都写完了。”
夏扶雪低头看着那三卷竹简,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卷的墨字。
“姐姐辛苦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紫薇站在她身边,同她一起望向窗外。长安城的千家灯火正在次第亮起,平康坊的街巷里还能听见有人在高声念着竹简上的句子——“敢问天下女子可有十四月而生者?”
“扶雪,”紫薇忽然问,“你说太子会看到这些书吗?”
“会。”夏扶雪望着远方,“已经有人给他送去了。他带着儿子刘进和两个孙子,应该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。”
紫薇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?”
夏扶雪转过身,轻轻笑了笑:“接下来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太子回长安。等陛下的旨意。等这件事……尘埃落定。”她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,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,“然后,我还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紫薇没有问是谁。她只是轻轻握住了妹妹的手,两人并肩站在窗前,望着长安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慢慢铺展开去。
楼下大堂里,小燕子正扯着嗓子喊:“收工了收工了!福尔泰你把门板卸了!金锁把账本拿来我瞧瞧今天卖了多少钱!萧剑别睡了去买点吃的!我饿死了!”
一阵笑骂声响起来。永琪在楼上摇了摇头,晴儿抿着嘴笑。福尔康和班杰明正在互相推搡着谁去劈柴。柳青柳红兄弟已经把成堆的竹简整理好码上了架子。
长安书坊的灯火亮到了很晚。
而甘泉宫里的烛火,也亮到了很晚。
刘彻独自坐在暖阁里,面前摊着十几卷竹简。他一卷一卷地翻,一卷一卷地看。看到最后,他合上眼,把那些竹简拢到胸前,像是想从墨字里汲取一点什么。
窗外,夜风穿过宫阙,带走了这个春天最后一缕寒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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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时空·唐朝】
李世民站在甘露殿外的台阶上,望着光幕里夏扶雪和紫薇并肩站在窗前的画面。
“她写完了三本书。”李世民缓缓道,“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带着一群人,用三天时间写完了三卷史书。”
长孙皇后轻声道:“她写的不是史书,是公道。”
李世民侧头看了看自己的皇后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臣妾在想……若当年玄武门之后,也有人愿意替建成太子和元吉写这样的书,历史会是什么样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,最终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握住了长孙皇后的手,两人并肩望着光幕里长安城的万家灯火。
【天幕时空·明朝】
朱元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。他已经盯着光幕看了很久,马皇后在旁边给他续了两次茶都没见他动弹。
“她让那个太子回长安了。”朱元璋沉声道,“可刘彻那老小子还没下旨赦免他。”
马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觉得刘彻会赦他吗?”
“会的。”朱元璋哼了一声,“一个连枕边人说十四个月都信的老糊涂,现在醒了。醒了的人最怕什么?最怕来不及。”他站起身,“朕若是刘彻,今晚就下旨召太子回宫,明天就宰了那个赵婕妤。”
马皇后没说话,只是笑了。
【天幕时空·叶罗丽仙境】
花蕾堡的石桌旁,七个人挤成一团,天幕正映着夏扶雪关上书坊大门的画面。
“太好了!太子回长安了!”王默激动得直晃陈思思的胳膊。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还没到长安呢,只是往长安走了。路上会不会遇到追兵还不一定……”
建鹏道:“可那些书都传遍了!连大臣都要上书了!谁敢拦太子?”
文茜罕见地没有泼冷水。她只是望着天幕里夏扶雪最后那个背影,轻声道:“她说她还要去见一个人……去见谁?”
七个人面面相觑,谁也说不出答案。
而天幕在这个画面中缓缓暗了下去。最后一角映着长安书坊那扇合拢的门扉,门板上还贴着新写的字条:
“明日巳时,免费赠书。先到先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