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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汉宫春雪

天还未亮透,甘泉宫外的镇子上,班杰明已经起了。

他把十几卷竹简捆成两摞,一摞塞进褡裢里,一摞夹在腋下。福尔泰从外头端了两碗热粟米粥进来,看见班杰明正对着那只画眉笼子说话。

“今天咱们要干一件大事。”班杰明用他那带着西洋腔的汉语认真道,“你要是乖,晚上给你换新水。”

画眉歪头啄了啄羽毛,不搭理他。

福尔泰把粥碗搁在桌上:“两千册书,咱们一次带不了那么多。我方才跟客舍老板说了,雇了他家的牛车,剩下的书都在车上。到了宫门口咱们卸下来摆摊。”

班杰明点头,喝了口粥:“长安那边小燕子女士她们什么时候到?”

“昨晚飞鸽传书,说是天不亮就出发。她们带得多——五千册。”福尔泰的声音微微发紧,“五千册,可都是连夜抄出来的。”

两个人不再说话,闷头喝完粥便出了门。牛车吱吱呀呀地驶上通往甘泉宫的大道,车板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竹简。晨雾还没散尽,远处的宫阙在薄雾里只看得见一片黛青色的屋脊。

甘泉宫正门外的空地上,此刻已有不少人了。赶着送菜的农户、挑着柴薪的樵夫、在宫门口等着轮值的士卒,三三两两散在各处。班杰明找了块靠墙的空地把牛车卸了,福尔泰把竹简一摞一摞搬下来摆开。晨光里,竹简上的墨字泛着湿润的亮色。

一个守门的士卒提着戟走过来: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
“卖书的。”班杰明抬头笑了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。他金发碧眼,长得与汉人全然不同,那士卒愣了一下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卖、卖什么书?”

“天下第一奇书!”班杰明清了清嗓子,用他学了好些日子才练熟的汉话喊道,“写的是当朝太子的大冤屈!一卷五铢钱!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!”

福尔泰在旁边默默把一卷竹简翻开,露出紫薇的字迹。那士卒看了一眼,面色骤然变了。他左右张望,压低声音:“你们不要命了?这是甘泉宫门口!”

“所以才在这儿卖。”班杰明笑得一脸坦然,“宫里的人能看见,宫外的人也能看见。”

士卒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身后几个同袍已经围了过来,有人伸手去翻竹简,有人皱着眉看上面的字。他们大多不识字,但旁边恰好有个赶着牛车路过的老儒生停了下来,凑近看了几行。

那老儒生越看面色越凝重,半晌后抬头看向班杰明:“这书……老夫可以抄一本吗?”

“不用抄,您买一本就是。”福尔泰递了一卷过去。

老儒生接过书,郑重地从袖中摸出五枚五铢钱:“老夫等这本书,等了很久了。”

班杰明和福尔泰对视一眼。福尔泰轻声道:“老先生……您等什么?”

老儒生望着甘泉宫高耸的宫墙,声音低哑:“等有人敢把真话说出来。”

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。赶集的农户放下了担子,挑柴的樵夫搁下了扁担,几个轮休的士卒蹲在墙根下凑着脑袋看同一卷书。有人识字,念出声来;有人听着听着,眼眶就红了。

“江充那个狗贼……”

“太子多好的人啊……去年闹蝗灾,太子亲自开了东宫粮仓放粮……”

“听我姨母说,卫皇后在宫里连饭都吃不上……”

班杰明站在牛车上,把一卷又一卷竹简递出去。两千册书,不到一个时辰便散了大半。

而就在这时,远处官道上扬起了尘烟。

十几辆牛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来。打头那辆车上站着一个姑娘,白衣裳,十五六岁的模样,明艳得让晨光都失了颜色。她身后是更大的牛车,车板上堆满了竹简,密密麻麻摞得比人还高。

小燕子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,落地时差点崴了脚:“扶雪!到了到了!”

夏扶雪从车头下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她看了看甘泉宫正门前已经围成圈的班杰明和福尔泰,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这十几车竹简,弯了弯唇角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五千册书被卸下来,沿着甘泉宫正门前的空地一字排开。小燕子抱着一摞就往前冲,嗓门比在长安城时还大:“免费送书!不要钱!白送的!各位叔叔伯伯大哥大姐,看完觉得好就帮忙传个话!让宫里头的人也看看!”

金锁和小莲各抱一摞跟在后面,萧剑骑着马在不远处守着。柳青柳红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帮忙卸货,福尔康和永琪也下了车,一人搬着一摞往人群里散。

夏扶雪没有挤上去。她站在牛车旁,望着甘泉宫那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。晨雾正在散尽,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折出一片耀眼的金色。

无忧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小姐,宫里的守卫都围过来了。”

“让他们围。”夏扶雪望着那些正低头翻书的士卒,“我不信他们不想看。”

正说着,一个穿着甲胄的校尉拨开人群走过来。他面色铁青,却不像要抓人的样子,反倒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递到小燕子面前:“方才那卷书,再来两册。”

小燕子一愣:“军爷,不要钱的……”

“老子给得起!”那校尉把铜钱往金锁手里一塞,从摊上抓起两卷书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那书写得……写得好。太子若真反了,我头一个提刀去砍他。可他要是冤的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竹简,大步走进宫门。

甘泉宫侧门处,负责采买的太监张德福正往外走,打算去镇子上买些时新蔬果。一出门就被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吓了一跳。

“怎么回事怎么回事?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堵在宫门口成何体统!”

一个守门士卒递过来一卷竹简:“张公公您看看这个。”

张德福皱着眉接过来,扫了一眼开头,面色就变了。他越看越快,越看面色越白,看到最后手都在抖。他压低嗓子问:“这、这哪儿来的?”

“外头有人白送。宫门口全是这个。”

张德福攥紧了竹简,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。他是赵婕妤的人——两个月前刚被提拔上来管采买,可这书里写的那些事……他想起自己在江充手下当差时亲眼见过的事。埋在太子宫里的桐木人偶,是江充连夜安排人埋的;呈到陛下面前的所谓“证据”,有一半是假的。

“你……”他哆嗦着指了指那士卒,“你们看了多少了?”

“门口的人几乎都看了。有些被带进去给各位大人了,还有些……”

张德福抬头望去,只见进进出出的宫人、内侍、低阶官吏,人人手里都攥着一卷竹简。有的边走边看,有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,还有的直接蹲在墙角不走了。

他拔腿就往宫里跑。

甘泉宫,暖阁。

汉武大帝刘彻靠在软塌上,手里端着一碗药汤。他今日精神略好了些,勉强能靠坐起来。赵婕妤坐在旁边绣一块帕子,绣几针便抬头看看他,眉眼温顺。

“陛下今日气色好多了。”赵婕妤轻声说,“臣妾方才让人炖了参汤,一会儿给您端来。”

刘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有些涣散。他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,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“太子的消息……还没有?”

赵婕妤的针顿了一下:“尚未拿获。陛下放心,那些人还在搜。”

刘彻沉默了片刻:“朕昨夜又梦见他了。”

赵婕妤放下帕子,起身走过去,俯身在刘彻耳畔轻声道:“陛下别太忧心。那逆贼既然敢谋反,便是不念父子之情。您若再为他伤神,臣妾心疼。”

她的声音柔得像水,可这一次,刘彻没有像往日那样点头。

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今早在窗台上看见的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他去廊下透气时,一个内侍慌忙藏在袖中的竹简。他当时没看清,只看见一角露出的字迹,和那内侍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。

“你退下吧。”刘彻忽然开口。

赵婕妤一愣:“陛下?”

“朕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赵婕妤面色不变,笑着福了福身:“那臣妾去瞧瞧参汤好了没有。”她转身出门时,脸色沉了沉,快步走向殿外候着的贴身侍女,“宫里出了什么事?那些人在传什么?”

侍女面色发白,哆嗦着把一卷竹简从袖中递出来:“娘娘……宫门口有人发书,满宫都是这个。”

赵婕妤接过竹简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,脸色越来越难看,到最后指尖都在发颤。她猛地攥紧了竹简:“谁让你们传进来的!”

“守门的、采买的、连膳房的厨子都在看……娘娘,拦不住了……”

赵婕妤深吸一口气,把竹简收进袖中:“派人去宫门口,把那些发书的都抓起来。”
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侍女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可是门口好多人……里里外外几百号人围着,还有守门的校尉都在看……”

赵婕妤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
暖阁内,刘彻独自靠在榻上。他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院子里有宫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,手里分明攥着什么在看。他眯起眼——那些卷起来的竹简,上面有墨字。

“来人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沉得像压着千斤石头。

张德福踉踉跄跄跑进来: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
“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
张德福“噗通”一声跪下去,手里的竹简滚落在地。他伏在地上浑身发抖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刘彻缓步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卷竹简。动作很慢,因为他病中腰腿无力,可他的手很稳。他展开竹简,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——“巫蛊之祸,始于江充之谗,成于婕妤之谗。”
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。

读到“江充夜埋桐人于太子宫,次日掘出,以呈御前”时,他的呼吸重了。读到“太子无路自辩,欲入甘泉宫面陈,婕妤使人阻于宫门外”时,他的手开始抖。读到“太子携二孙出走,一路东逃,食树皮饮雪水,夜宿山洞不敢生火”时,他攥着竹简的指节发白,整条手臂都在颤。

他读完了。

暖阁里安静得像一座坟。张德福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只听见刘彻粗重而急促的喘息。

“这书……”刘彻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谁写的?”

“回、回陛下……宫门口有人白送的书……满宫都是……”

“朕问你谁写的!”

张德福伏在地上磕头:“奴、奴婢不知……只知道是长安城里来的……平康坊有个书坊叫‘长安’……”

刘彻攥着那卷竹简站在原地。他像是站不住了,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在榻上。竹简从他手里滑落,“啪”一声掉在地砖上。

他望着那卷展开的竹简,上面那行“太子携二孙出走”的字迹被窗外漏进来的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“刘据……”他哑声唤了一句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朕的儿子……”

暖阁外,赵婕妤快步走来。她面色恢复了平静,嘴角甚至还带着笑——可她一推开门,看见刘彻那张灰败至极的脸时,脚步顿住了。

“陛下……”她的声音柔柔地响起来,“您脸色怎么……”

“出去。”刘彻没抬头。

赵婕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浮起来:“陛下,臣妾给您端了参汤……”

“朕让你出去!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猛得像一头垂死的老虎扑向猎物。赵婕妤手里的汤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瓷混着参汤溅了她一裙子。她往后踉跄了一步,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

寝殿的门在她面前轰然关上。

宫门外,夏扶雪站在牛车旁,望着甘泉宫的方向。她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,可她看见那个方才进去了的校尉又出来了,身后跟着七八个甲兵。他们没冲过来抓人,而是默默站在宫门两侧,像是在守着什么。

小燕子抱着一摞书跑回来:“扶雪!你看那边——”

夏扶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甘泉宫高高的宫墙上,不知何时趴满了人。内侍、宫人、低阶官吏,一排排挤在墙头上,手里都攥着竹简。远处的百姓越聚越多,有人举着竹简朝宫里喊话:“太子冤!”
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
最后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,从甘泉宫门口扩散开去,震得檐角的铜铃都在响。

夏扶雪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叹气。她转头对无忧说:“回去吧。书发完了。”

无忧问:“不留下来看结果?”

“结果不在今天。”夏扶雪上了车,回头看那层层宫阙,“让书自己说话就好。”

牛车吱吱呀呀地转了头,沿着来路往长安方向驶去。身后,甘泉宫的宫门口,人群还没散。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,有人要书,有人传话,有人攥着竹简往宫里跑。而那扇紧闭的暖阁大门里面,一个六十五岁的帝王正把那卷竹简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又看,看了又看。

直到眼泪滴在竹简上,洇开了一个墨色的圆。

赵婕妤站在廊下,望着宫门外那浩浩荡荡的人群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她袖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可她什么都做不了——因为传令的人回来了,伏在她耳边说的是:“娘娘……陛下有旨……谁也不许动宫门口那些发书的人。”

她终于咬住了嘴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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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时空·唐朝】

太极殿前,李世民望着光幕里甘泉宫墙头上挤满人的画面,半晌没有出声。

“七千册书,一夜之间散尽。”长孙皇后轻声道,“这个姑娘的谋划,比朕想的还深。”

李世民缓缓道:“她不止卖书。她发书的手段——宫门口、百姓手里、士卒手上、内侍袖中……每一条路都通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刘彻老了。老了的帝王最怕什么?最怕身边只有一个人的声音。她把千百个声音塞进了甘泉宫,塞进了那老头子的耳朵里。”

长孙皇后侧头看他:“陛下赞她?”

李世民笑了笑:“朕只是……觉得有趣。”

【天幕时空·明朝】

朱元璋站在暖阁外的台阶上,抱着胳膊看光幕。马皇后站在他身旁,手里端着一杯温茶。

“七千册。”朱元璋哼了一声,“这姑娘要是在我大明朝,朕得让她去国子监当祭酒。”

马皇后忍笑:“陛下不嫌她胆大妄为?”

“胆大妄为的人朕见得多了。”朱元璋转头看了自己的皇后一眼,“可她胆大妄为的方向对。写书昭天下,让昏聩的帝王看见真相——朕年轻时要是有这样的书,能少杀多少人。”

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【天幕时空·叶罗丽仙境】

花蕾堡的空中花园里,七个人正挤在一起看光幕。

“那个皇帝哭了!”王默指着光幕,“他哭了!”

“那是悔恨的泪。”舒言低声道,“他终于看见真相了。”

建鹏挥拳:“太好了!那个赵婕妤脸都白了!”

陈思思却望着光幕里远去的牛车:“夏扶雪走了……她不留下来看结果吗?”

光幕中,夏扶雪坐在牛车上回头望了一眼甘泉宫的方向,夕阳映着她的侧脸,明艳如画。她朱唇微动,轻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
文茜皱眉:“她说的是什么?”

齐娜小声道:“我好像……听见了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齐娜迟疑道:“她说……‘还不到见他时候’。”

七个女孩面面相觑,安静了一瞬。而光幕在这个画面中缓缓暗了下去,最后一角还映着甘泉宫暖阁里那个独坐的帝王,和一个滚落在地、被泪洇湿的竹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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