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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汉宫春雪

天色刚亮,平康坊的青布招牌便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招牌上"长安"二字笔力遒劲,是夏扶雪亲手写的。

小燕子抱着一摞竹简冲出门时,嘴里还叼着半个胡饼。金锁和小莲一人抱着一摞跟在后头,萧剑换了身短褐短打,腰间别着短刀,不远不近地缀在巷口。

"走了走了!今儿换条街!"小燕子把胡饼囫囵咽下去,嗓音清亮得能把整条巷子的人喊醒,"东西市口人多,咱上那儿去!"

长安城的东西市卯时就开了。胡饼炉子冒着白烟,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在人群里叮叮当当地穿行。小燕子找了个十字路口,把竹简往地上一铺,深吸一口气,张嘴就喊:

"天下第一奇书!写的可是当朝太子的大冤屈!各位乡亲父老走过路过别错过——"

她嗓门大,又带着股不管不顾的泼辣劲儿,眨眼功夫就围了一圈人。有人好奇地探头看竹简上的字,有人皱着眉嘀咕"什么太子不太子",也有人压低声音说"这书昨儿就在平康坊卖了,听说写的是巫蛊的事"。
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挤到前头,颤巍巍地指着一卷竹简:"小姑娘,你这话可不敢乱说。如今长安城里谁提太子谁掉脑袋……"

"老先生,"小燕子卷开竹简露出紫薇写的字,"您看看这上头写的什么。方士栾大是怎么骗陛下的,江充是怎么往太子宫里埋桐木人偶的,太子是怎么被逼得带兵自保的——您看完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我把书钱十倍退您!"

老者迟疑半晌,从袖中摸出几枚五铢钱:"给、给我来一卷。"

金锁赶紧收了钱递书。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买,有人凑热闹,也有人站在外围竖着耳朵听。

"……你听说了吗?那书里说太子是被诬陷的。"

"嘘!你不要命了!"

"怕什么!我叔叔就在宫里当值,他说卫皇后被关起来那天,好多宫人偷偷哭……"

"那你说太子要是真反了,他反什么?他本来就是太子,要反也是反他爹,你见过哪个太子提着两个孙子逃命的?"

人群里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。萧剑靠在墙边啃饼,眼角余光一直在扫周围——有穿皂衣的官吏远远站在街角往这边看,也有几个佩剑的游侠儿抱臂围观。没人动手。大街上人来人往,谁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抢一个卖书姑娘的摊子。

萧剑嘴角勾了勾,往阴影里缩了缩。

午时,未央宫外。几个刚刚下朝的官员在宫门口的石阶前停住了脚。

"你听说了平康坊的事?"一个三绺长须的中年官员压低声音问同伴。

"老夫怎会不知。昨儿就有人把书送到了老夫府上。"年长些的那位官员捻着胡须,面色凝重,"写的是巫蛊之祸的始末,从江充构陷太子……到甘泉宫那位在陛下耳边进谗言……"

"你看了?"

"看了。"年长的官员沉默片刻,"老夫昨夜把书看了三遍,越看越觉得……太子之事,必有蹊跷。"

同伴四下张望,确认无人后才凑近道:"实不相瞒,下官也得了那书。书里还提到一份名单——赵婕妤手里有一份名单,上面列着所谓'太子党羽'的人名,她拿这名单威胁朝臣,谁不顺着她的意说太子谋反,就把谁的名字添进去。"

年长官员脸色骤变:"此等秘事,写书之人如何知晓?"

"不知。但……"同伴顿了顿,"那名单上有一个名字,是下官故交。他本是江充手下的小吏,江充死后忽然被赵婕妤的人提拔,如今在甘泉宫当差。下官去信问他,他只回了四个字——'莫问莫说'。"

两个官员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悚然的明悟。

"那书……"年长官员沉声道,"得让更多人看到。"

"可太子尚在逃亡,陛下在甘泉宫养病,朝中谁敢……"

"老夫敢。"年长官员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,"下午让人再去平康坊买三十卷。"

而在那座深宫最荒凉的角落,冷宫的窗棂下,卫子夫皇后正端坐如松。她面前摆着一卷竹简——是今晨一个老宫人偷偷从外头带进来的。

竹简上的字迹娟秀却有力,开篇写的就是巫蛊之祸。卫子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。她的面色一直很平静,只有看到"太子被逼带兵自保"那一句时,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
"皇后娘娘……"老宫人跪在地上,声音哽咽,"外头都说……说这书在长安城里卖得很好。很多人看了都说太子冤。"

卫子夫放下竹简,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沉默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清瘦却不失温厚:"可知写书的是何人?"

"奴婢不知。只听说是平康坊里一个叫'长安'的书坊出的。卖书的是个姑娘,泼辣得很,当街喊太子冤屈。"

卫子夫垂眸看着竹简上那行字——"赵婕妤者,钩弋夫人也。巫蛊之祸起,婕妤日夜侍疾于甘泉宫,趁陛下病中昏聩,每以谗言进之……"她唇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叹。

"好。"她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午后的长安书坊,墨香从二楼窗缝里溢出来,飘进平康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。

紫薇在窗口前的矮案旁坐了一整个上午,晴儿在旁边铺开新竹简,永琪负手立在墙边,面色比昨夜沉凝了许多。

"小燕子方才回来说,今早卖出去四十多卷。"永琪开口,"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连穿官服的都有人凑近看。"

紫薇点点头,蘸墨的手没停。她正写到江充如何指使胡巫掘地三尺挖出桐木人偶、如何将铜人上刻的"太子谋反"字样呈到陛下面前。笔端沉而稳,如刀刻石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永琪的声音压低了,"赵婕妤手里的那份名单……今日有人递了信到书坊来。上面列了十七个人名,全是朝中为官者,还有三个是后宫的人。"

晴儿倒吸一口气:"十七个?"

"对。这十七人,要么已经被赵婕妤的人威胁着在朝上说过太子的坏话,要么正在被威胁。名单是那人偷偷抄出来送来的——他说,他不想再替赵婕妤做污良心的事了。"

紫薇笔尖一顿。她抬起头,眸色沉静:"写进去。"

夏扶雪的声音从旁边那张矮案前传来:"姐姐,用词谨慎些。名单上的人名不能全写,写三五个最关键的,暗示尚有其余。让读到的人自己去想——赵婕妤既能威胁十七人,就能威胁七十人。这样的书才有力量。"

紫薇闻言,缓缓点头,重新落笔。

夏扶雪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第二卷书。《历代贤惠的皇后》——她昨夜写了吕后的前半生,今日要继续写吕后为后之后的事。从吕后请商山四皓保太子之位,到高祖驾崩后吕后临朝称制、与民休息、废挟书律、鼓励民间献书。她要写的是一个完整的吕后,有功有过,但不偏不倚。

她落笔写道:"吕后称制八年,天下晏然,百姓乐业。史家或言其刚愎,然观其治政,减赋税、宽刑狱、兴文教,岂非承高祖未竟之业乎……"

另一边靠里的矮案前,柳青柳红兄弟正埋头誊抄第三本书。"艰难"——书名虽短,字字千斤。福尔康在一旁翻阅从街市淘来的汉朝地图,将太子逃亡的路线逐一标注出来。班杰明把几份抄错的竹简挑出来重新裁好。金锁端了饭食上楼,小燕子趴在桌上直哼哼,说嗓子喊哑了。

"第三本还差多少?"夏扶雪头也不抬地问。

柳青放下笔:"太子逃出长安之后的路线理清了。萧剑从几个老兵那儿打探来的消息——太子先往东走了七日,而后折向东北,进了湖县地界。"

"湖县?"永琪皱眉,"那里是……"

"文帝陵邑所在。"夏扶雪接道,语气平淡,"太子往那儿跑,也许觉得先帝陵寝之地,追兵不敢擅入。可他忘了,赵婕妤要的是他的命,不会在意什么先帝不先帝。"

福尔康沉声道:"那太子现在……"

"还活着。"夏扶雪抬起眼,烛火在她眸底跳动,"写书的时候记得写——他身边只剩两个小孙子了,刘进不知被冲散到哪去了。他带着孩子躲在山洞里不敢生火,啃树皮喝雪水,夜里连觉都不敢睡。"

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小燕子闷声趴在桌上,不哼唧了。

傍晚时分,长安城的东西市又热闹起来。小燕子换了一条街,金锁和小莲抱着竹简跟在后头。萧剑从暗处绕到摊子对面的茶棚里坐着,要了一碗茶,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小燕子的方向。

这一回围过来的人比早上更多。有上午买了书回去读完后特意赶来的读书人,有听说了消息从别的坊跑来看热闹的商贾,也有几个身披儒衫的青年学子挤在前头。

一个青衫书生翻开竹简看了几行,面色骤变:"这……这写的是真的?"

"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"小燕子扯着嗓门道,"公子若不信,回去问问朝中为官的长辈。江充当年是怎么得宠的,又是怎么倒台的,知道的人心里都清楚。"

那青年攥紧竹简,半晌才哑声道:"家父……家父是太常丞。江充构陷太子时,家父曾在朝上为太子说话,当夜便被贬出长安……"

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把袖中所有的铜钱都放在了摊上:"这书我要三卷。"

金锁默默收了钱递书。小燕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
与此同时,夜幕初降的官道上。班杰明和福尔泰骑着两匹老马,怀里揣着一摞竹简,正沿着通向甘泉宫的大路往西赶。班杰明马鞍旁挂着那只画眉笼子,鸟儿在笼中打着盹儿。

"还要多久?"福尔泰问。

"按这个速度,天亮前能到甘泉宫外的镇子。"班杰明用他那带西洋腔的汉语道,"明天一早,咱们就守在宫门口卖。"

福尔泰沉默了会儿:"你说……陛下会看吗?"

班杰明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"如果一个快要死的人知道自己做了错事,他会想看一眼真相的。福尔泰,你们中国的皇帝……也是人。"

福尔泰没有反驳,只是夹了一下马腹。

三百里外,甘泉宫。

寝殿内烛火摇曳,六十五岁的汉武帝刘彻从一场噩梦中骤然惊醒。他猛地坐起身,浑身冷汗淋漓——梦里是刘据跪在他面前喊冤,身后站着卫子夫,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,失望、怨恨、悲悯……什么都有。

"来人!"他哑声叫道。

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:"陛、陛下……"

"太子……"刘彻按着胸口,喘息急促,"太子还没拿获?"

"回陛下……尚未。"

刘彻闭上眼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。他近来时常梦见刘据,有时是刘据小时候坐在他膝上背《诗经》,有时是刘据跪在殿外求他收回成命,有时是那把曾经对着匈奴的剑此刻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
他不知道自己信还是不信了。

殿外廊下,赵婕妤抱着熟睡的刘弗陵,望着长安城的方向。她面容平静,唇角含笑——今日长安城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。有人卖书,写太子冤屈。

"不过是些不知死活的蚁虫。"她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轻声说,"陵儿不怕。娘亲在呢。"

可她没注意到的是,今夜甘泉宫外的镇子上,一个金发碧眼的异域人和一个眉眼清秀的青年,正把十几卷竹简整齐地码在客栈的床铺上,准备明天一早送到宫门口。

而在长安城的灯火深处,平康坊的青布招牌下,夏扶雪吹熄了书坊里最后一盏灯。无忧端着半碗凉茶走到窗边:"小姐,明日还让小燕子姐姐去卖书吗?"

"去。天亮就去。趁赵婕妤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把书往更远的地方散。"

"那甘泉宫那边……"

夏扶雪推开窗户,望着夜色深处看不见的终南山方向,轻声说:"看明天了。"

她合上窗,转身回房。长安城的夜还很长,可她睡得比谁都安稳——因为她知道,明天会有更多双眼睛看到那些书,更多张嘴会传那些话。而三百里外那座离宫里,一个孤独的帝王也许会在某一天清晨,翻开一本从天而降的书,看到自己不曾看到过的真相。

夜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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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幕时空·唐朝】

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坐在太极殿的台阶上,仰头望着光幕。光幕里正映着夏扶雪合窗的画面。

"她说明天看明天了。"李世民缓缓道,"朕倒好奇,甘泉宫那位看到书时,会是什么反应。"

长孙皇后轻声道:"帝王晚年,最怕的便是孤身一人。"她侧头看向李世民,"陛下若是他,会信么?"

李世民沉默良久:"朕若六十五岁卧病在床,身边只有枕边人的声音,大约……也会信。"

长孙皇后握住了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
【天幕时空·明朝】

南京故宫的暖阁里,朱元璋把茶盏重重一搁:"这赵婕妤,比朕的胡惟庸还不安分。"

马皇后递了块点心过去:"陛下莫急。那姑娘的书不是已经送出去了么?"

"哼。朕倒要看看刘彻那老小子什么时候能醒过神来。"朱元璋咬了口点心,"六十五了还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,丢人。"

马皇后忍俊不禁,低头不语。

【天幕时空·叶罗丽仙境】

花蕾堡外,七个人围坐在石桌旁。光幕已经暗了,可谁都没挪地方。

"明天那个皇帝会不会看到书?"王默问。

"按剧情推进,应该快了。"舒言道,"班杰明和福尔泰已经到了甘泉宫外的镇子上,明天一早就会去宫门口卖书。"

建鹏挠头:"你们说,那个皇帝要是看了书……会后悔吗?"

齐娜小声说:"他都六十五了,身体又不好……后悔也来不及了吧。"

陈思思轻声道:"可至少……太子还有救。"

没人再说话。她们望着已经暗下去的光幕,各自想着心事。

而在那光幕完全暗下去的前一瞬,所有人都看到了一行字缓缓浮现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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