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幻想 

第二章 旧梦焚妄,墟境归尘

墟烬长生

玄墟的风陡然一紧。

沈清辞脚步顿住,素白衣襟被风掀起一角,背影清孤如崖边霜雪。

她未曾回头,声线依旧平浅无波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:“墨少主各有修行,我各寻旧迹,互不相干,何必强人所难。”

身后乱石之上,墨渊立在漫天黑灰里,周身紊乱的真火渐渐敛去,可眼底那点沉沉的占有意味,半点未消。

他方才强忍的反噬余痛还盘踞经脉,骨缝里残留着怨灵啃噬的寒意,可比起痛楚,更多的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震颤。

他找了太多年。

从少年初承焚天诅咒,看着族中长辈一个个被怨灵吞尽神魂、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开始,他便踏遍玄墟,翻尽上古残卷,只为寻一丝压制诅咒的契机。

所有人都告诉他,焚天一族的怨灵是宿命天罚,无解无渡,只能生生世世以身镇压,燃尽精血而亡。

可方才一瞬,眼前这个清冷寡言、修为平平的女子,仅凭腕间一枚烬骨、怀中一块旧玉,便压下了他数年无解的孽障。

她不是不相干。

她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
墨渊抬步,黑石碎砾在他靴下无声碎裂,步伐不疾不徐,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,瞬间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
“互不相干?”

他站在她身后半步,气息带着焚天真火的灼热,偏偏语气冷得刺骨,“沈清辞,你可知方才你渡出的那缕灵力,救的是谁?”

沈清辞终于侧身回眸。

天光灰败,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,映不出半分慌乱,只有淡淡的清明:“不知,亦无需知。玄墟墟力同源,偶然相抵,仅此而已。”

她不愿多谈烬骨与渡尘玉的奥秘。

清墟宗覆灭之后,身怀烬骨的秘密便是她最大的软肋。三百年间无数修士觊觎墟神机缘、烬骨神力,她步步谨慎,从不敢轻易暴露自身异处。

方才不过是渡尘玉自发护主,无意之中抚平了他身上的戾气,纯属意外。

可墨渊不信。

他垂眸,目光掠过她掩在袖中的手腕,喉间低低溢出一声轻笑,带着几分桀骜,几分笃定:“偶然?本王半生与怨灵厮杀,从未有半分灵力可阻其反噬,你一句偶然,未免太过敷衍。”

他逼近半步,身影微微倾下,视线与她平齐,深邃黑眸锁住她清冷的眉眼:“你身上藏着玄墟最大的秘密。而这个秘密,与我焚天一族的诅咒,息息相关。”

沈清辞心弦微凝。

焚天诅咒,她略有耳闻。

修仙界只知焚天宫杀伐霸道,却极少有人知晓焚天一族世代受怨灵缠身的秘辛。师父手记残页中曾寥寥提及:上古墟神封印一分为二,一锁于玄墟地底,一缠于守墟焚天血脉。

那时她尚且不解其意,此刻对上墨渊眼底潜藏的阴郁,骤然豁然。

原来如此。

他们从一开始,就被三百年前的宿命,捆在了同一条局里。

可她还有她的路要走。

“墨少主所言,我无从印证。”沈清辞微微偏首,避开他的视线,语气坚定,“我只需查清清墟宗灭门真相,其余因果,与我无关。”

语毕,她不再多言,指尖凝起一缕清墟灵力,身形轻点,便欲踏风离去。

素白身影轻盈如蝶,掠过漫天灰雾,转瞬便要消失在墟境深处。

墨渊眸色一沉,并未阻拦。

他只是立在原地,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指尖轻轻摩挲过掌心残留的灼热痛感,眼底晦暗不明。

不急。

她跑不掉。

世间唯一能解他诅咒之人,宿命缠绕的持骨者,注定要与他共生墟烬,难逃此局。

一旁空气微微波动,无形的推演气息悄然散去,云渺峰的薄雾悄然隐退,无人察觉。

云端之上,白衣仙人凭风而立,执棋的指尖轻轻一顿,眼底含着淡淡笑意与悲悯。

“持骨者清冷执念,控火者偏执成性。”

“倒是一盘,愈发有趣的棋。”

……

玄墟中层,雾瘴渐浓。

越往深处,墟力越是浑浊幽暗,四周漂浮着破碎的残魂虚影,耳边萦绕着细碎空灵的低语,似哭似诉,扰人心神。

这里是玄墟幻境滋生之地,最易勾人执念,困人心神,无数高阶修士误入其中,皆会被心魔吞噬,神魂俱灭。

沈清辞一路深入,神色愈发沉静。

旁人惧玄墟幻境,惧怨灵噬心,可她身负烬骨,天生镇墟安魂,周遭躁动的幽暗力量遇她皆纷纷避让。

她此行目的明确——寻找师父手记中记载的「青冥逐妄」图谱。

那是解开三百年前墟变真相的关键。

师父残笔有言:青冥藏妄,幻境存真。灭门惨案的真相,被封存在玄墟幻境之中,唯有入妄破局,方能窥见当年秘辛。

行至一片断壁残垣前,沈清辞驻足。

眼前残殿破败,梁柱焦黑断裂,满地碎石积着厚厚的灰烬,残存的建筑纹路,与清墟宗山门遗迹如出一辙。

这里,是三百年前清墟宗沦陷的幻境入口。

风穿过断梁,发出呜呜的声响,如同亡魂低泣。

沈清辞抬手,缓缓摊开手腕。

淡赤色的烬骨胎记再次缓缓发烫,温热的力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,安抚着躁动的心神。她怀中的渡尘玉微光流转,温润的白光笼罩周身,为她隔绝一切心魔侵扰。

“师父,今日弟子入妄,必寻真相。”

她轻声默念一句,闭眼凝神,一步踏入漫天灰雾之中。

眼前光影骤变。

天翻地覆,灰雾散尽。

荒芜死寂的玄墟残境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漫天云海,仙雾缭绕。

巍峨仙山凌空而立,琼楼玉宇错落有致,漫山灵花盛开,仙鹤齐鸣,灵气充沛得近乎醉人。

这是鼎盛之时的清墟宗。

天光澄澈,仙风温柔,弟子白衣束发,往来修行,笑语清朗,一派盛世安然。

沈清辞立在云海长阶之下,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盛景,清冷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澜。

百年孤寂,颠沛流离,她无数次在午夜梦回,想象过宗门昔日模样,今日终在幻境之中,得见旧貌。

可这份温柔转瞬即逝。

下一瞬,天色骤然暗沉!

朗朗晴空瞬间被漫天黑墟吞噬,狂风呼啸,地动山摇。

凄厉的惨叫刺破云霄,仙山崩塌,楼宇倾覆,漫天灵花尽数枯萎,澄澈仙风化为噬骨寒风。

无数清墟弟子倒在血泊之中,仙魂碎裂,散落天地。

战火燎原,黑墟覆世。

熟悉的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,死死攥住沈清辞的心神。

幻境复刻的,是三百年前那场灭顶之灾。

人群之中,一道素衣仙影凌空而立,身姿挺拔,眉眼温柔,正是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师父。

彼时师父尚且年轻,仙衣翩然,立于崩塌的山门之巅,以一己仙躯抵挡漫天墟力,守护着身后襁褓中的婴孩。

那是幼时的她。

“清辞,此生守墟,非守封印,守平衡也。”

“墟烬非灭,焚尽方生,你身负烬骨,是天道留给玄墟唯一的生机……”

师父的声音温柔又决绝,随着漫天崩塌的山河缓缓消散。

只见他抬手结印,漫天仙力汇聚掌心,以自身神魂、本命仙元为祭,化作一道巨大的封印光幕,死死堵住倾泻而出的黑墟裂口。

血色染红白衣,仙骨寸寸碎裂。

“勿忘初心,勿恨天道,寻烬归墟,重塑平衡……”

最后一句遗言落下,师父身形骤然化作漫天光点,消散在风里。

山门彻底倾覆,仙魂寂灭,万物成灰。

“师父——!”

沈清辞心神巨震,指尖冰凉,心底积压多年的悲痛骤然爆发。

明知是幻境,可眼前场景太过真实,那份灭门之痛、永别之苦,生生撕裂她多年强装的淡然与平静。

幻境之力趁虚而入,死死缠绕她的神魂,欲将她一同拉入三百年前的绝望覆灭之中,永世沉沦。

漫天黑墟朝她碾压而来,窒息的绝望包裹全身。

就在她心神动荡、即将被困入幻境轮回的刹那——

冲天赤色真火骤然撕裂漫天黑雾!

滚烫霸道的火光破空而来,焚毁所有虚妄幻象,灼热凌厉的声线穿透层层迷雾,骤然炸响在她耳边:

“沉溺旧梦,自困虚妄,清墟宗传人,就这点本事?”

火光漫天,碎妄破幻。

墨渊玄衣猎猎,踏火而来,周身焚天真火炽烈滔天,所过之处,所有复刻的残景、虚妄的幻影尽数燃成飞灰。

摇摇欲坠的幻境世界瞬间剧烈崩塌。

沈清辞猛然回神,恍惚的眼眸骤然清醒。

她抬眸,望着那道逆光而来的身影。

少年立于漫天火海碎妄之中,杀伐满身,真火覆世,硬生生将她从三百年前的绝望旧梦里,拉回现世。

可随之而来的,是他体内怨灵剧烈的反噬!

强行催动极致焚天之力破幻境,彻底引爆了潜藏的诅咒。

墨渊身形猛地一僵,喉间骤然涌上大口腥甜,猩红的血迹顺着唇角滑落,滴落在玄黑衣襟之上,刺目惊心。

周身真火瞬间黯淡,漫天火光骤然熄灭。

他直直立在崩塌的幻境中央,身形微微摇晃,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黑雾,戾气丛生,神魂被怨灵疯狂啃噬。

这是沈清辞第一次见他示弱。

见这个桀骜霸道、杀伐无畏的焚天少主,狼狈至此。

漫天幻境碎成点点光斑,坠落纷飞。

风静下来,只剩彼此均匀又不稳的呼吸。

沈清辞定定看着他唇角的血迹,看着他强撑挺拔、微微颤抖的肩背,心底那层冰冷坚硬的壁垒,悄然松动了一丝。

她沉默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,拔开塞子,递到他面前。

瓶中清浅药香散开,温润纯净,最能静心安神、压制戾气。

“静心丹。”

她声音依旧清淡,却少了几分疏离,多了一丝平和,“可暂压怨灵反噬。”

墨渊垂眸,看向她白皙指尖托着的药瓶,又抬眼看向她清冷温柔的眉眼。

漫天碎光落在她发梢肩头,褪去了平日的淡漠疏离,竟透出几分干净柔软。

他唇角染血,眼底晦暗沉沉,望着她,久久未动。

良久,他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带痛,却依旧桀骜不改:

“沈清辞。”

“你今日救我一次,日后,我必百倍还你。”

“但你记住——”

“你的东西,你的人,从今日起,我势在必得。”

上一章 第一章 玄墟有风,旧玉渡尘 墟烬长生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章 霜宸演妄,谶语藏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