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境碎光尽数落尽,玄墟中层的雾瘴重新聚拢,掩去方才那场倾覆旧梦的虚妄。
风里的灰烬气息依旧凛冽,却因方才漫天真火灼烧,少了几分阴寒,多了一丝温热的药香。
沈清辞指尖稳稳托着瓷瓶,静静立在原地,看着身前隐忍剧痛的少年。
墨渊并未立刻接药。
他垂着眼,唇角猩红未褪,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,浸湿了颈间衣料。怨灵反噬的痛感还在啃噬经脉,每一寸骨血都像是被烈火与寒冰反复撕扯,可他眼底的偏执与强势,半点未减。
他这一生,惯于杀伐,惯于独撑苦海,从未向任何人示弱,更不曾接过旁人半分善意。
可眼前这枚静心丹,来自唯一能渡他孽障之人。
半晌,墨渊抬手,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瓷瓶,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。
一瞬触碰,微凉相触。
沈清辞腕间的烬骨轻轻一烫,极细微的共鸣悄然滋生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。
墨渊眸光微深,收回目光,拔开塞子,仰头吞入两枚丹药。
清润的药力入喉,顺着经脉缓缓流淌,如同春雨覆枯土,瞬间抚平了肆虐癫狂的怨灵戾气。那深入神魂的剧痛骤然缓解,紊乱的灵力渐渐归序。
他微微喘息,抬眼再看眼前人。
少女素衣无尘,眉眼清泠,立在荒芜墟雾之中,像一方不染尘嚣的冷月。明明性子淡得近乎凉薄,却偏偏在他最狼狈失态之时,递来唯一一剂安稳。
“你明知玄墟幻境噬心,为何独闯?”墨渊收了瓷瓶,声线依旧微哑,褪去了初见时的凌厉,多了几分沉凝。
沈清辞垂眸收起手,淡淡答道:“寻旧迹,辨真相。”
“清墟宗的旧梦,是心魔,也是谜底。”
她没有过多解释,可寥寥数语,便道尽了她数年孤勇。旁人避之不及的幻境死局,于她而言,是唯一能窥见灭门真相的归途。
墨渊望着她清孤的侧脸,心底那点漠然的探究,悄然多了一丝动容。
世人皆道清墟余徒清冷寡情、固执愚钝,可他今日方知,她的淡漠是千帆皆苦后的自持,她的固执是满门皆亡后的执念。
“玄墟幻境层层叠叠,越往深处,心魔越重。”墨渊语气沉了几分,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,“你修为停滞灵虚境,孤身深入,必死无疑。”
“从今往后,玄墟深处,我陪你。”
不是商量,是定论。
他要护她,更要牢牢守住这唯一能解自身诅咒的生机。宿命将两人捆于一局,那他便顺势而为,与其各自独行,不如并肩入局。
沈清辞微微蹙眉,下意识想要拒绝:“不必。你我道途不同,无需牵绊。”
“道途?”墨渊轻笑,黑眸沉沉锁住她,“你的道是查清墟变真相,我的道是挣脱焚天诅咒。沈清辞,从烬骨与怨灵共鸣的那一刻起,你我道途,早已同归。”
一语道破宿命本质。
沈清辞一时语塞。
冷风穿雾而过,吹得两人衣袂轻扬,静默在荒芜墟境中蔓延,无声无息,羁绊暗生。
而九天云海之上,霜宸殿悬空而立,隐于层层云渺之后。
此地远离仙尘,不问纷争,是散仙云衍常年推演天机、静坐观道之地。
殿中无华器,唯有一方青石星盘,纵横纹路刻满天道轨迹,漫天星子虚影沉浮其上,明明灭灭,映彻一室清光。
白衣仙人垂眸立于星盘前,素袖无风自动,指尖轻点星河纹路,推演万千命数。
云衍眉目温润,气质超然,周身无半分杀伐仙气,唯有岁月沉淀的淡然与悲悯,仿佛早已跳出红尘仙劫,俯瞰世间众生棋局。
他已存活千载,见证过上古墟神之乱,看过九天兴衰更迭,是唯一知晓三百年前所有秘辛的局外人,亦是默默守护墟神封印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“三百年封印松动,墟力失衡,怨灵横行,天数已定。”
他轻声低语,目光落在星盘之中两道交织缠绕的光影上。
一道清浅莹白,清冷坚韧,步步踏烬,是沈清辞。
一道炽烈赤红,桀骜偏执,满身孽障,是墨渊。
两道光影从前世宿命纠缠至今世,孤光独行,彼此相克,亦彼此相生。
世人传唱「墟烬生,大道成」,皆以为成道之机在墟神、在归墟、在上古机缘。
可他推演千载天机,终得真相——
墟烬长生,从不是墟神成全世人,而是持骨者与控火人,共生破局,以羁绊定天道,以新生覆毁灭。
星盘光影骤然流转,天机浮现一丝破绽。
云衍眸色微敛,指尖轻轻拂过星盘,故意打乱一缕天机轨迹。
赤煞蛰伏荒古多年,觊觎墟神之力已久,必定盯着此次玄墟异动。唯有引各方势力入局,搅乱浑水,方能逼出所有潜藏的秘辛与阴谋,彻底勘破三百年前的残局。
“万界归墟,一线生机。”
他轻声开口,声音散入云海,随风传向玄墟四方,故意让蛰伏暗处的人捕捉到这则虚妄机缘,“玄墟极渊,藏归墟之门,入之可破桎梏,得长生道果。”
这是他刻意放出的谶语假消息。
归墟之门的确存在,却非长生机缘,而是倾覆九天的灭世危局。
可贪道求仙者,从来只信机缘,不信天险。
暗处风声微动,一缕漆黑煞气转瞬散去。
荒古暗影之中,赤煞立于残魂迷雾之间,听完这句天机传言,沙哑阴戾的笑声骤然响起,震得周遭墟气翻腾不止。
“万界归墟……长生道果……”
“三百年了,终于等到墟力大乱,机缘现世!”
赤煞身形隐在黑雾之中,不见真容,唯有一双猩红竖瞳灼灼发亮,眼底盛满毁灭与疯狂。
他是洪荒遗族,生于墟乱之初,以吞噬墟力、残魂为生。在他的道里,天地本就腐朽,秩序本就桎梏,所谓大道长生,从来不是修身养性、顺应天道,而是毁天灭地、重铸乾坤。
三百年前墟神封印,断了他吞噬墟力的根源,让他蛰伏至今,寸步难行。
而沈清辞身上的烬骨,是重启墟神封印、引动归墟之力的唯一钥匙。
“持烬骨者沈清辞……焚天孽障墨渊……”赤煞低声呢喃,戾气翻涌,“倒是一对绝佳的祭品。”
“待我夺得烬骨,破开归墟之门,释放墟神混沌之力,便可颠覆九天,毁尽仙序,重造洪荒盛世!”
话音落,漫天黑雾席卷而出,悄然朝着玄墟中层围拢而去。
棋局已动,杀机暗伏。
玄墟雾瘴深处,沈清辞与墨渊尚不知危机将近。
两人并肩而立,正欲循着残留的幻境余迹,继续深入寻找青冥逐妄图谱。
忽然,沈清辞手腕骤然一热!
那枚蛰伏多年的烬骨胎记,前所未有地滚烫起来,赤色微光穿透衣料,灼灼发烫,像是在呼应远方某处磅礴躁动的墟力。
不止如此。
烬骨之力顺着血脉蔓延,瞬间与墨渊体内潜藏的怨灵残力遥遥共鸣。
嗡——
无形的力场在两人之间炸开,一温一烈,一净一煞,同源之力彼此牵引,缠绕交织。
墨渊身躯一震,体内原本安稳的怨灵之力骤然复苏翻腾,却不再是噬心的剧痛,反而生出一丝微弱的契合与归顺。
他垂眸死死盯着沈清辞的手腕,眸色骤沉。
此刻共鸣太过清晰,太过诡异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,自己世代遗传、无解无渡的怨灵诅咒,源头与她的烬骨出自同源。
“你看见了?”沈清辞抬眸,眼底带着一丝震惊与疑惑。
她能透过共鸣的力场,模糊窥见无数破碎的画面。
画面里,焚天族人世代浴血守墟,以身镇煞,岁岁承受怨灵噬体之苦,无数天骄霸主,最终皆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。
眼前桀骜霸道、杀伐满身的墨渊,从来不是天性嗜杀。
他的冷酷,他的狠绝,他从不示弱的偏执,全是代代诅咒压迫下,逼出来的自我庇护。
他从出生开始,便活在随时会被怨灵吞噬、身死道消的绝望里。
墨渊察觉到她神魂的窥探,眼底翻起沉沉暗浪,周身气场瞬间冷冽下来。
这是他最深的秘密,是焚天一族世代的痛楚,是他藏在杀伐皮囊下最狼狈的软肋。
可他没有发怒,没有躲闪。
只是深深望着她澄澈的眼眸,喉间滚出一句沉沉的话。
嗓音褪去所有桀骜,只剩隐忍多年的孤寂与笃定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今日你窥我过往,知我孽障。”
“无妨。”
“等我彻底解开你身上烬骨的所有秘密,摸清你我同源的宿命——”
“我再与你,慢慢算尽这一世纠缠。”
玄墟风再起,雾瘴翻涌,杀机暗藏。
无人知晓,霜宸台上仙人执棋,荒古下邪魔窥局。
一场关乎毁灭与新生、宿命与羁绊的墟烬棋局,已然落子,再无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