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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玄墟有风,旧玉渡尘

墟烬长生

玄墟的风,从来都是冷的。

不是山间晚风的清寒,也不是九霄仙风的薄凉,是浸着三百年陈年灰烬、裹着破碎神魂碎屑的刺骨寒,丝丝缕缕钻透衣袍,贴着骨血游走,冻得人经脉都发僵。

暮色垂落,将这片仙凡交界的混沌之地染成一片沉沉的灰黑。

乱石嶙峋的墟原之上,杂草尽数枯焦,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龟裂缝隙,缝隙间隐隐有幽暗的黑气翻涌,那是逸散在外、尚未驯服的墟力,亦是修仙界人人谈之色变的怨灵本源。

沈清辞立在一方断裂的青石台上,身姿纤细挺拔,一袭素白道衣洗得泛白,在满目荒芜的玄墟残境里,像一缕未曾被混沌吞噬的残雪。

她垂着眼,指尖轻轻抚过青石断面上模糊的刻痕。

纹路斑驳,历经三百年墟风侵蚀,早已残缺大半,却依旧能辨认出是清墟宗独有的渡尘纹络。

这里,是清墟宗最后的遗迹。

三百年前,那场席卷九天的玄墟之乱,鼎盛千年的清墟宗一夜倾覆,山门碎裂,弟子尽亡,唯独她这个尚在襁褓的小弟子,被师父以本命仙力护住,侥幸留存于世。

从此世间再无清墟盛景,只余玄墟岁岁荒芜,只留她一人,背着满门血海,守着一句无人印证的真相。

“师父的手记,定然落在这附近。”

轻浅的低语消散在风里,音色清冷,不带半分波澜,唯有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经年不变的执拗。

她修为停滞灵虚境已有五年。

于修仙者而言,灵虚境是踏足大道的基石,无数人困于此境百年不得精进,实属常态。可沈清辞不同,她身负独一无二的烬骨,天生与玄墟同源,本该修行顺遂,步步生仙途。

可自宗门覆灭那日起,她的道,就好像断了。

经脉通透,灵力充盈,却无论如何也触不到下一重境界的壁垒。仿佛天道刻意禁锢,逼她困在原地,困在满门皆灭的过往里,困在玄墟无尽的灰烬之中。

世人都说,清墟宗余孽沈清辞,天资寻常,徒有虚名。

只有她自己知晓,她的修为停滞,是因为心结未解,真相未明。

师父临终前以身为祭,封印墟门,只留给她一块刻着“渡尘”二字的温润白玉,和一句残缺遗言——墟烬非灭,大道非绝,持骨者,当寻真相,定乾坤平衡。

多年来,她踏遍玄墟边缘每一寸土地,只为寻得师父遗留的手记,解开三百年前宗门灭门、墟神被封的层层迷雾。

微凉的风掀起她鬓边几缕青丝,露出皓白纤细的手腕。

腕间肌肤如玉,肌理之下,一枚淡赤色的骨状胎记若隐若现,形状嶙峋,宛若一截焚尽未灭的残骨,贴着皮肉静静蛰伏。

这便是烬骨。

与生俱来,伴她长大,平日平淡无奇,可每逢靠近玄墟核心、墟力躁动之时,便会发烫灼骨,牵引着她的神魂与这片混沌之地相连。

沈清辞收回目光,指尖捏紧了怀中的渡尘玉。

玉佩触手生温,是这荒芜阴冷的玄墟里,唯一一点暖意。她闭上眼,凝神静气,任由自身微弱的灵力缓缓流淌,顺着经脉蔓延至腕间烬骨。

下一瞬,淡淡的赤色微光从她腕间溢出,细碎、柔和,却带着一股纯粹干净的力量,悄然抚平了周遭躁动的幽暗墟气。

周遭翻涌的黑气骤然一滞,如同遇到克星般纷纷后退,不敢近身半分。

烬骨可镇墟气,渡尘玉可安神魂。

这是清墟宗最后传人,独有的天赋,也是她颠沛半生,唯一的依仗。

就在她凝神感知地底残存的旧时光气息,试图捕捉手记残留的灵力轨迹时,身下整片青石台骤然剧烈震颤!

轰隆——

沉闷的阵法轰鸣自地底炸开,金色凌厉的符文骤然破土而出,纵横交错,撕裂漫天灰雾。

杀伐凛冽的灼热灵力席卷四方,带着焚尽万物的霸道气焰,与玄墟阴冷的墟力剧烈冲撞,激起漫天气浪。

是焚天宫的御道阵法!

沈清辞心神骤凛,猛地睁眼,身形瞬间后撤数丈。

焚天宫,修仙界最桀骜霸道的宗门,一族世代掌控焚天真火,行事杀伐果断,性情桀骜,从不与其他宗门交好,更极少踏足玄墟这片废土。

谁会在这里催动焚天阵法?

念头未落,一道凌厉至极的赤色剑光便破雾而来!

剑光灼热霸道,裹挟着滔天真火与凛冽杀意,速度快得惊人,直逼她方才立足的青石台!

沈清辞瞳孔微缩,来不及多想,指尖凝起清冷灵力,抬手结出清墟宗基础防御结界。

淡白色的光幕瞬间成型,澄澈通透,带着安抚万物的温润之力。

下一瞬,赤色真火轰然撞上白色结界!

砰!

巨大的冲击力炸开,结界剧烈摇晃,细密的裂痕瞬间爬满整片光幕。狂暴的热浪扑面而来,灼得她脸颊发疼,素白的衣袂被劲风掀起,猎猎作响。

她本就凝神探力,心神不稳,猝不及防受此一击,气血翻涌,喉头涌上一丝腥甜。

结界应声碎裂,化作漫天细碎的白光消散风中。

烟尘与灰雾交织翻涌,遮挡了视线。

待雾气稍稍散去,一道玄衣身影负剑立在乱石之巅,缓缓显露身形。

少年身姿挺拔卓绝,墨色锦袍绣着暗金焚天纹路,衣摆被灼热的风掀起,张扬又凌厉。墨发高束,眉眼深邃锋利,轮廓冷硬分明,一双黑眸沉如寒潭,盛满与生俱来的狂傲与漠然。

周身焚天真火萦绕,细碎的火星悬浮身侧,明明是至阳至烈的仙火,却衬得他周身气场冷冽肃杀,带着久经杀伐的戾气。

墨渊。

焚天宫少主,整个修仙界无人不知的杀伐天才。年纪轻轻便修为通天,性情乖戾,出手狠绝,传闻他常年出入玄墟,猎杀怨灵,手段残酷,所过之处,寸草不生。

此刻,他垂眸望着下方的白衣少女,眼底带着一丝不耐与冷寂,指尖还残留着催动阵法的灼热灵力。

玄墟荒无人烟,向来是他独处猎煞之地,今日竟有人擅闯,打扰他清修。

“何人敢闯焚天阵域?”

少年声线低沉磁性,却冷得淬着冰,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,字字凛冽,“活腻了?”

沈清辞站稳身形,压下喉间腥甜,抬眸望向乱石之巅的人。

四目相对。

她的目光依旧清冷平静,无怒无嗔,无半分惧意,像一潭亘古不波的寒水,纵使遭遇突袭,依旧淡然自持。

“玄墟乃无主之地,何时成了焚天宫私域?”她声音轻浅,字字清晰,“墨少主不问缘由,直接出手伤人,未免太过霸道。”

墨渊闻言,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嘲讽的弧度。

他缓步从乱石之巅走下,每一步落下,脚下躁动的墟气尽数被焚天真火灼烧殆尽,寸寸湮灭。

他周身的戾气极重,并非刻意展露,而是深入骨髓的杀伐之气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、潜藏在经脉深处的阴郁戾气。

那是怨灵噬体的征兆。

无人知晓,这位风光无限、杀伐无双的焚天宫少主,早已被玄墟怨灵缠上身,日夜噬骨蚀心,修为日渐不稳,早已不复巅峰。

他走到离沈清辞数步之遥的地方站定,深邃的黑眸落在她脸上,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素净清冷的眉眼,最后,目光骤然定格在她抬起的手腕上。

那一处,烬骨胎记的赤色微光尚未完全褪去,在白皙的肌肤上,格外醒目。

就在目光触及烬骨的刹那——

嗡!

墨渊体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戾气躁动!

潜藏在他经脉、骨骼、神魂深处的怨灵之力骤然失控,疯狂翻涌、冲撞,像是遇到了极致诱惑,又像是受到了致命牵引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!

剧痛骤然席卷全身,比往日任何一次反噬都要猛烈。

他周身萦绕的焚天真火骤然紊乱,明暗不定,凌厉的气场瞬间崩塌,脸色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,变得苍白如雪。

喉间涌上腥甜,一股温热的血气直冲咽喉。

墨渊身形微僵,五指下意识死死攥紧腰间长剑,指节泛白,青筋凸起,极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怨灵,眼底瞬间翻起沉沉黑雾,戾气丛生。

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变。

下一瞬,她怀中的渡尘玉骤然自发滚烫!

温润的白光冲破衣襟,柔和澄澈的光晕瞬间笼罩周身,稳稳护住她的神魂,同时,一缕极淡的清润之力悄然溢出,无声无息地拂向墨渊。

就是这一缕微弱的力量。

方才还濒临失控、疯狂噬魂的怨灵戾气,竟骤然被强行压制,翻涌的剧痛瞬间缓解大半。

墨渊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死死盯着沈清辞腕间的赤色烬骨,眼底布满震惊、诧异,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。

他寻遍九天八荒,苦苦数年,遍寻无解的怨灵反噬,无数天材地宝、上古秘术都无法压制的诅咒,竟然……会被眼前这个灵虚境的女子身上的印记,瞬间抚平?

烬骨、渡尘玉、玄墟同源之力……

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。

世人皆传清墟宗末代传人平平无奇,可今日一见,根本绝非如此。

她是唯一能克制他体内怨灵的人。

是他寻觅已久的,唯一的解药。

剧痛渐退,喉间的腥甜被强行咽下。墨渊缓缓抬眼,眼底的狂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、晦暗的审视,像猎人锁定了唯一的猎物,执着且势在必得。

“你身上的东西。”

他声音微哑,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隐忍,目光死死锁在她的手腕上,寸步不移,“是什么?”

沈清辞心头微沉,下意识收回手腕,袖摆轻落,遮住了那枚特殊的烬骨胎记。

她不知墨渊为何骤然失态,更不知自己的烬骨与渡尘玉,竟能压制他身上的戾气。

但她能清晰感知到,方才那一瞬间,他眼底翻涌的不是杀意,是极致的痛苦,还有一丝极致的、贪婪的觊觎。

危险,且执拗。

玄墟的风依旧萧瑟,卷起满地灰烬。

白衣清冷自持,玄衣沉敛莫测。

两人对立于荒芜墟原,距离咫尺,却已然被冥冥之中的宿命牢牢缠绕。

沈清辞抬眸,清冷目光迎上他晦暗深沉的眼眸,淡淡开口:

“墨少主,玄墟相遇,纯属偶然。”

“今日之事,就此作罢。”

话音落,她转身便欲离去。

她无意与焚天宫纠葛,更不想与性情乖戾的墨渊有任何牵扯。她的道,唯有查清宗门真相,解开墟神封印谜团,其余诸事,皆可置之度外。

可身后,少年冷沉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笃定强势的意味,穿透漫天墟风,牢牢扣住她的去路。

“作罢?”

墨渊轻笑一声,笑意不达眼底,冷意丛生。

“沈清辞。”

他第一次念出她的名字,字字清晰,带着宿命敲定的沉重。

“从今日起,你走不了了。”

玄墟灰烬漫天,风起无声,一场纠缠生死、共生墟烬的漫漫道途,自此开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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