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

十一月的时候天气彻底冷下来了，院子里的桂花树叶落了大半，只剩几簇黄绿相间的叶子挂在枝头，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林晚给那棵树的根周围铺了一层防冻的稻草，围着树干踩实了才直起腰来拍手，哈出一口白雾。

陈国栋站在后门口看着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"对棵树比对我上心。"

林晚回头冲他笑："你冬天有暖气，它没有。"

"它也没有我这个老公好。"陈国栋走过来把热茶递给她，顺手拽了拽她帽子上垂下来的毛球。林晚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，茶是红糖姜茶，甜丝丝地暖了一路下去。

那天下午陈国栋在书房里待了好一阵。林晚擦完花盆走进去想叫他喝茶，推开门看见他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语气里有一种她分辨得出的郑重。"嗯……行，那定那天……你不用特意准备什么，回家就行……广州那边工作交接好了？……那就好。"

林晚把门轻轻掩上退了出来，没问是谁。但她心里大约猜到了。

晚餐的时候陈国栋放下筷子，说："陈旭定了日子，下个月中回来住几天。广州的分公司业务稳定了，他请了年假。"

林晚正在喝汤，闻言放下碗点了点头："房间让张妈提前收拾出来吧，他那间客房一直空着，被子该晒晒。"

陈国栋看了她一眼："你不介意？"

"他回来住自己爸爸家，有什么好介意的。"林晚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，"再说了，我叫他叫了一年了，还没当面听他喊过几声嫂子。"

陈国栋低头扒饭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
十二月中的时候陈旭回来的那天是个晴天，但冷得厉害，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林晚下午从公司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，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跟他爸说话，旁边搁着一个行李箱，比走的时候旧了一些。听见开门声他站起来，林晚在玄关换鞋的功夫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打了个照面。

陈旭瘦了一点，但精神比走之前好，肤色深了些，眉骨那道纹路浅了。他穿了件深灰毛衣，看着比在广州寄腊肠那会儿舒展了不少。

"嫂子。"他主动叫了一声，声音比一年前稳了。

林晚换好拖鞋走过来，扫了他一眼，笑了："晒黑了不少，广州太阳大？"

"天天跑工地。"陈旭摸了摸自己的脸，"比这边暖和多了，十二月还能穿短袖。"

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来，伸手拿了个橘子剥。陈旭也坐下来，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比去年那顿饭松弛太多了，像隔了什么很长的事情终于沉淀干净了一样。陈国栋坐在中间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林晚身上又移回去，什么也没说，但表情很平和。

晚饭是张妈做的，比平时多加了两个菜。陈旭主动去厨房端菜，林晚帮着摆碗筷，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陈旭说了句"腊肠吃了吗"，林晚回了一句"吃完了，你下次多寄点"，陈旭说"行"。

简简单单的对话，像亲戚走动时的客套，但又不全是客套。林晚在摆筷子的时候低头想了一下，去年这时候她还想着怎么让陈旭难堪，现在居然能同桌吃饭聊寄腊肠的事。时间这东西软得很，把棱角磨掉的时候人都不觉得疼。

晚饭后陈旭去书房跟他爸单独聊了一会儿，林晚没进去，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。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陈旭出来，经过客厅时脚步停了停，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林晚的侧影。林晚感觉到目光偏头看他，他张了张嘴，说了句："嫂子，广州那边的项目其实跟城东这个有点像，我到时候有些地方想跟你请教。"

林晚把电视声音按小了一点，抬头看他："微信上问就行。"

陈旭点了下头，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上楼去了。林晚听着他脚步踩上台阶的声音，然后客房的门打开又合上。客厅里安静下来，电视里播着广告，画面上几个卡通人物蹦蹦跳跳的。

陈国栋从书房出来走到客厅，在她旁边坐下。林晚靠过去靠着他，闭着眼睛说了句："挺好的。"

"谁挺好的？"

"都挺好的。"林晚没睁眼，"他这回回来看着不一样了，踏实了。你高兴吧？"

陈国栋没有正面回答，但林晚感觉到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一下，过了几秒才松开。

陈旭在陈家住了四天。头两天他白天出门见几个广州那边业务上有往来的朋友，晚上回来吃饭。第三天他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，上午帮张妈修了个松动的水龙头，下午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底下的稻草重新整了整。林晚从二楼窗口看见他蹲在树底下用手把稻草拍实，背影看着跟她刚认识他那年很像，但又完全不像了。像的是轮廓，不像的是那份沉下来的劲儿。

临走那天早上陈国栋送他去机场，林晚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一前一后上了车。陈旭上车前回头冲她挥了挥手，林晚也挥了挥，嘴上说了句"腊肠别忘了"，被风刮散了大半但陈旭听见了，笑着点了下头。

车子开走了，林晚回身关门，站在玄关里忽然觉得这栋房子挺大的，但住了两个人也不算空。她上楼换了衣服收拾好公文包，今天公司还有会，她得赶去。

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桂花树，稻草铺得整整齐齐的，树干光秃秃地立着，但底下埋着根，林晚知道明年春天一到又该发芽了。

她笑了笑，拎起包下了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