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
陈旭走的那天是个阴天，六月底的闷热被压了一层，空气里黏着要下不下的潮气。林晚没去送，陈国栋去的机场，回来的时候告诉她"登机了，走得挺干脆的"。林晚正在书房改方案，闻言只"嗯"了一声，手指在键盘上没停。陈国栋走过来站在她椅子后面看了一眼屏幕，说了句"这个地方的数据口径换一下"，转身去厨房泡茶了。

日子照旧。城东项目的建设进度比预期快了半个月，林晚几乎每周要去工地跑两趟，安全帽往脑袋上一扣，踩着施工电梯上上下下，跟工头沟通的时候嗓门比办公室大了一倍。项目部的人一开始看她娇滴滴的样子还怕她摔着，后来发现这位林总爬脚手架比他们还利索，也就不操那份闲心了。

七月中旬陈国栋果然订了旅行计划，去云南大理，住洱海边上的民宿，一周。林晚在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收拾行李，把防晒霜帽子墨镜塞了满满一箱，陈国栋靠在床头看她忙活，翻了一页书说："又不是搬家。"

"防晒得做足，我现在天天跑工地晒黑了一圈。"林晚把最后一件连衣裙叠好放进去，拉上拉链拍了拍手，"出发！"

两个人第二天一早的飞机，落地的时候是大理的正午，天蓝得不像话，云低低地压在山头上，白得像是能伸手揪下来一团。民宿是提前订好的，白族老院子改造的，二楼露台正对着洱海，水面上波光粼粼地碎着，远处苍山的轮廓线清晰得能看见每一条褶皱。

林晚趴在露台栏杆上伸了个懒腰，深吸一口气，觉得肺里灌进来的都是甜的。陈国栋拎着行李进屋放好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茶，递了一杯给她。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，是本地的那种花茶，淡淡的花香在舌尖上化开。

"你多久没出来旅游了？"她偏头问他。

陈国栋想了想："前妻走了之后好像就没有过。算起来十年出头了。"

林晚放下茶杯转过身来面对他，双手撑在栏杆上，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把那几道皱纹照得很清晰，但一点都不显老，反而把他的温和衬得很实。

"那这十年过得亏不亏？"她问。

陈国栋低头喝了口茶，抬起眼的时候目光里有笑。"前九年挺亏的，最后一年赚回来了。"

林晚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，嘴角翘着没说话，转回去继续看海。

接下来几天两个人就在洱海边慢悠悠地待着。白天骑车沿湖遛弯，骑累了就在路边摊上吃碗米线；下午找个咖啡馆坐一会儿，陈国栋看手机上的行业新闻，林晚趴在桌上画方案草图；傍晚回民宿的露台上看日落，天边的颜色从橘红慢慢烧成绛紫再沉进山后面去。

有一天傍晚林晚画着画着忽然停了笔，转头看着陈国栋。他正靠在竹椅里闭目养神，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，眼角的纹路和灰白的鬓角都拢在一层柔光里。

"老公，"林晚叫他。

陈国栋眼皮动了动没睁眼："嗯？"

"你有没有想过，以后万一我不在了，你又得一个人过日子。"

陈国栋的眼睛睁开了。他转过头看着她，目光很平，但林晚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"怎么忽然说这个。"他的声音还是稳的。

林晚把笔搁下，转过身来面朝他，两条腿盘在椅子上。"没怎么，就是随便想想。你比我大那么多，正常来说应该你先走。但如果万一我出了什么事，你先走了，剩下你一个人……"

"别想了。"陈国栋打断她，语气不重，但很干脆。他坐起来，伸手把她椅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，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一起。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，"我娶你那天就想好了，不管先走的是谁，活着的那个好好过。你要是不在了，我照常喝茶种花看报表，该干嘛干嘛。你一样。"

林晚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最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，小声嘟囔了句"你这人真没意思，浪漫一下都不行"。

陈国栋抬手揽住她的肩，嘴角弯着："说好话哄你有意思？我说实话你听着踏实。"

林晚没再回嘴，靠着他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洱海的水面变成了墨蓝色，远处的苍山轮廓渐渐模糊成一片暗影，头顶的天幕上稀稀疏疏亮起了几颗星。

旅行结束回程的飞机上，林晚靠在舷窗边看着云层发呆。旁边的座位空着，陈国栋去洗手间了。她手机响了一声，是苏衍发来的微信，一张照片，拍的是城东项目工地的远景，塔吊林立的轮廓在蓝天底下像钢铁的森林。底下配了一行字："你们项目部的人说你去旅游了，我路过看了一眼，进展不错。"

林晚回了个大拇指表情。

苏衍很快又发了一条："回来请我吃饭，算你交接期辛苦费的利息。"

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笑了，回了个"行"字就锁了屏。陈国栋从洗手间回来坐下，系安全带的功夫余光扫过她的手机屏幕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是顺手把她座椅扶手上的小桌板放下来，说"还有半小时落地，再眯一会儿"。

林晚偏头看他，他正低头调座椅靠背的角度，侧脸的线条被舷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很柔和。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。陈国栋愣了一下，转过头来看她。

"没事，就想摸摸你。"林晚说。

陈国栋看了她几秒，反手把她的手指包进掌心里捏了捏，然后松开，拍了拍她手背："行了，睡吧。"

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，飞机穿行在云层之间，轻微的颠簸像摇篮一样有节奏。她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，这趟旅行完了回去还有那么多项目等着她，苏衍那顿饭得找个周末吃，城东那边月底要验收一批材料质量，还有陈国栋答应回来给她炖新的汤。

挺好的，日子满满当当的，每一件都值得盼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