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
当了项目总负责人之后，林晚的日程一下子满了。城东项目进入实质推进阶段，大大小小的对接会、评审会、现场勘查排了满满一本日历。她有时候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家，陈国栋就坐在客厅开着电视等她，茶几上摆着一碗温着的汤，雷打不动。

有天她加班到快十点，推开家门看见陈国栋靠在沙发上打盹，电视里放着一档鉴宝节目，声音调得很低，屏幕上正展示一只青花瓷瓶。她轻手轻脚换了拖鞋走过去，陈国栋听见动静醒了，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："回来了？汤在厨房，自己去热。"

"你困了就去睡，不用等我。"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把高跟鞋蹬掉，脚趾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蜷了蜷。

陈国栋嗯了一声，没动，伸手把她脑袋往自己肩上按了按。林晚就势靠过去，脸贴着他肩头那块毛衣布料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沉香味儿。两个人在沙发上就这么靠了一会儿，鉴宝节目里主持人正讲着瓶底的款识，声音丝丝缕缕地飘在安静的客厅里。

"老公，"林晚闭着眼睛说，"我今天推翻了施工方报的一版地基方案，那个项目经理脸色可难看了。"

陈国栋的手掌搭在她发顶上轻轻摩挲："怎么推翻的？"

"他们在持力层深度上做了手脚，少打了三米。被审图的时候蒙混过去了，但我翻了原始勘探报告发现不对。"林晚声音闷闷的，"跟他们掰扯了一整个下午，最后他们承认了。"

陈国栋没说话，但搭在她头顶的那只手掌顿了顿，然后更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半响他才开口："做得好。"

林晚在他肩上蹭了蹭，困意泛上来，迷迷糊糊快睡着了。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，反正半夜她被冻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窝在沙发上，身上多了条毯子，陈国栋已经不在旁边了。她抬头看二楼，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亮。

她裹着毯子蹑手蹑脚上楼，推开书房门缝，看见陈国栋坐在台灯底下，戴着老花镜，面前摊着一份什么文件。他听见动静抬眼，冲她招了招手。林晚走过去，看见他面前那份文件是城东项目的补充协议，有几页纸被她用便签贴了问号的地方，他都做了批注。

"你这几处疑问我帮你补了法律意见，"陈国栋把笔帽合上，"明天你跟他们谈的时候能用上。"

林晚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几页纸，批注写得密密麻麻，但字迹很清楚。她忽然蹲下来，胳膊肘撑在书桌边上，仰头看他。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，把他灰白的鬓发照出一层柔和的晕。

"你大半夜不睡觉就在弄这个？"她问。

陈国栋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："睡不着。你先去睡，我再待一会儿。"

林晚没走，她站起来绕到他椅子后面，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，下巴搁在他头顶。陈国栋的头发有点扎人，但贴着久了就习惯了。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了一会儿，林晚开口说："老公，你是不是有点后悔把我推上去？"

陈国栋顿了一下："为什么这么问？"

"以前你回来的时候我都在家，现在换我晚归了。你一个人看电视泡脚等我，跟以前那些年有什么区别。"林晚的声音很轻，"你本来可以找个安安静静在家里陪你的，结果找了我这么一个天天往外跑的。"

陈国栋沉默了大概五秒钟，然后伸手覆住她交叠在他胸前的手指，掌心宽厚温热。"晚晚，"他说，"我要是图一个人陪我待着，雇个保姆就行。我找你是因为你走路带风，我在旁边看着高兴。你跑得越远我越高兴，只要你跑完了记得回来喝汤。"

林晚把脸埋进他颈窝里，闷闷地笑了一声，笑完了又有点想哭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就这么赖在他背上不肯松开。

陈国栋被她压得动弹不得，叹了口气："行了去睡觉，明天还有早会。"

"不，你再抱一会儿。"

陈国栋没再说话，伸手把台灯拧暗了些，书房里只剩一圈昏黄的光拢着两个人。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，五月底的夜雨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，声音细碎绵密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门。

那之后没多久，林晚收到一个意料之外的邀请。苏衍在微信上问她周末有没有空，说他手里有个文旅项目想找合作方，城东地块的商业配套正好跟他的需求对得上，问她有没有兴趣聊聊。

林晚把聊天记录给陈国栋看了，陈国栋端着茶杯看完，把手机还给她，表情淡淡的："去呗，生意上的事。"

"你不去？"

"你去就行。"陈国栋顿了顿，"苏衍那小子谈生意的时候不搞小动作，这点我放心。"

周末林晚一个人去了苏衍约的地方，是他的私人办公室，在城北一栋写字楼的顶层，视野开阔，落地窗正对着整个城市的轮廓。苏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，比上回见面时休闲不少，给她冲了杯手冲咖啡，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下来谈正事。

苏衍确实没搞小动作。他把需求讲得很清楚，配套业态的方向、期望的租金区间、合作周期和分成模式，每一步都摆得明明白白。林晚听完翻了翻他带来的材料，问了几处关键点，苏衍一一作答，不藏不掖。

谈了两个小时，合作框架基本定了。林晚合上材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咖啡温度刚好，苦度是她喜欢的。她看了苏衍一眼："你研究过我的口味？"

苏衍正低头在文件上签自己的名字，闻言笔尖顿了一下，抬眼看她："上次你发朋友圈说这家咖啡豆好喝，我就买了同款。"

林晚挑了挑眉。

苏衍签完字把文件推过来，靠在沙发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姿态松弛但目光认真。"林晚，"他直呼了她的名字，语气比刚才谈生意时低了些，"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太合适，但我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。"

林晚端着咖啡杯没动，等他说。

"我欣赏你。"苏衍说，不紧不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很清楚，"从上次在陈家见第一面开始。但我也知道你嫁了人，而且你跟你先生感情很好。所以我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。"

他顿了顿，微微偏了下头，嘴角勾起一点弧度："但我不介意让你知道。你值这个欣赏。城东项目的事我会认真跟进，以后合作愉快。别的事我不提，你也不用放心上。"

林晚看着他，放下咖啡杯，笑了。她伸出手："合作愉快。"

苏衍握了她的手，指尖温度偏低，一触即放。干脆利落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
从苏衍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色正好，六月的光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照得油亮亮的。林晚站在楼底下给陈国栋发了条消息："谈完了，苏衍挺靠谱的。"

陈国栋回得很快："回来吃饭？"

林晚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碧蓝的天，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声："来了。"
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，脚步轻快，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作响。路边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，红红粉粉挤成一片，风一吹就簌簌地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