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事会安排在五月底,给了林晚两周准备时间。她没跟任何人声张,每天照常上班、改方案、开例会,但晚上回家之后书房里的灯会亮到很晚。陈国栋有时候端杯牛奶进去,看见她趴在桌上对着资料划拉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是从他那儿拿来的。
"你戴这个显老。"陈国栋把牛奶放在她手边。
林晚头也不抬:"数据看不清楚,你度数不够用了。"
陈国栋没走,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,两个人对着同一份材料看了大半个小时。林晚忽然指着其中一行说:"这页的数据我推了三遍,总觉得利润预测偏乐观了,市场培育期比他们预估的长半年。"
陈国栋凑过去看了看,没直接给答案,反问了句:"你为什么觉得偏乐观?"
"周边同体量项目开业前三年的平均坪效是这么多,"林晚在纸上写了个数字,"他们报的是这个,高了百分之十二。如果说他们的项目有什么独特优势,那最大优势就是地段,但地段优势已经被算进租金溢价里了,再来一重利润溢价就没道理了。"
陈国栋往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看着她,嘴角那点笑纹深得藏都藏不住。他什么也没说,但那副表情已经很明白了。
"你看我干嘛?"林晚把笔往桌上一搁。
"看我太太。"陈国栋伸手把她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戴在自己脸上,老花镜对他来说是平光镜片,但他戴了个寂寞还挺得意,"你这个判断放在我公司里,能排进前三分之一。"
林晚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,把资料合上推一边,从他手里把眼镜抢回来收进抽屉。"行了,明天再弄,睡觉。"
陈国栋站起来,顺手把书房的灯关了。黑暗里他走在前面,林晚跟在他身后,手掌贴着他后背的衣服布料,能感觉到他脊柱的轮廓和微微的热度。她忽然说了句:"老公,如果我到时候在董事会上紧张了怎么办?"
陈国栋的脚步没停,语气很随意:"紧张就紧张,没人规定董事会上不能紧张。你紧张着说完,比那些人端着架子胡说八道强。"
林晚在他背后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五月底那个周四的上午,林晚穿了一身烟灰色西装裙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站在陈氏集团最高层那间大会议室门口的时候,手心确实有点潮。她深呼吸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
长桌两侧坐了七个人,除了陈国栋和陈国芳之外,还有五个外部董事,都是行业内资历很深的面孔。陈国栋坐在主位,手边一杯茶,看见她进来微微颔首,姿态公事公办。陈国芳坐在靠窗的位置,表情比上回家族会时收敛了不少,但还是绷着。
林晚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,把准备好的材料摆好。陈国栋等所有人坐定之后开口:"今天董事会有一项新增议程,关于城东项目全权负责人的提名调整。项目本身目前由子公司推进,但体量和战略意义已经超过了普通业务线,我提议将项目整体归入集团管控体系,由林晚担任项目总负责人,列席董事会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有人清了清嗓子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董事翻着面前的材料,慢吞吞地说:"陈总,这位林副总监我也听说了,工作能力确实不错。但把一个刚入职两个多月的人推到董事会层级的项目负责人位置上,是不是有点……"
"是不是有点快?"陈国栋接了他的话,语气平稳,"程老,我理解你的顾虑。所以今天不表决,先听她汇报。听完了各位再评判快不快。"
那个叫程老的老董事看了看陈国栋,又看了看林晚,把材料放下了,点了下头:"好,那听听看。"
林晚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布旁边。她花了半分钟让自己心跳平复下来,然后打开了第一页PPT。她讲城东项目的价值逻辑、讲商住比例重新测算的理由、讲她对市场培育期的判断,以及在此基础上调整后的现金流预测。语速不快不慢,每一页之间的衔接平滑扎实,遇到质疑她停下来解释,不绕弯子也不推卸。
讲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,程老低头翻了翻她提交的补充材料,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。他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,推了推老花镜,说了句:"这个培育期调长的判断,是你自己做的?"
林晚点头:"我拿周边五个对标项目的数据做了对比分析,材料的附录里有完整表格,您可以查一下数据源。"
程老把那页纸翻过去看附录,看了好一阵,然后合上材料往桌上一搁,靠回椅背,冲陈国栋说了句:"陈总,这个人可用。"
其他几个董事互相看了看,也陆续点了点头。陈国芳始终没说话,但她也没反对。她只是坐在窗边,手指交叉搁在桌上,表情复杂地看着林晚,那里面少了敌意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汇报结束,陈国栋宣布暂休十五分钟。几个人陆续走出去抽烟喝茶,会议室里只剩林晚和陈国栋。她把电脑合上,转头看他,呼出一口气,肩膀终于松下来了。
陈国栋从主位站起来走到她旁边,手背在后面,低头看她收拾数据线的样子,轻声说了句:"紧张吗?"
"紧张死了,刚才说到第三页的时候手都在抖。"林晚把线缠好塞进包里,"但我没让人看出来。"
陈国栋弯下腰,借着帮她拿包的姿势凑到她耳边,压着嗓子说了句:"看出来了,但你藏得好。程老刚才跟我私底下说了句'你捡到宝了'。"
林晚直起身,仰脸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对视了几秒,然后陈国栋直起腰退开半步,恢复了那副董事长的体面姿态,但眼角那点笑怎么都收不回去。
休会结束所有人回来坐定,陈国栋敲了敲桌面:"各位,表决吧。"
七只手举了起来。
林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看着那七只手,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她还蹲在路边吃冰淇淋哭得妆都花了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翻篇了,重新洗牌从头开始,结果洗出来的这把牌比她想象的好了太多。
散会之后人陆续走了,陈国芳经过林晚身边时脚步停了停。她看着林晚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句:"你比我哥想象中还能干。"然后拎着包走了,步伐比上次利索了不少。
林晚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看着窗外五月末的日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。手机震了一下,她低头看,是陈国栋发来的微信,就四个字:"林总,晚饭。"
她笑了,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:"陈董请客吗?"
那边秒回一条语音,林亮点开听,陈国栋的声音混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和笑意:"我请,天天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