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城东项目的推进比预想中顺利，林晚在项目部待了两个月，已经摸透了整个流程的脉络。她手底下那个叫宋远的年轻人脑子活泛，办事也利落，两个人配合起来很顺手。有天下午改完一版规划方案，林晚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，随口问宋远："你进公司几年了？"

"两年多，大学毕业就来了。"宋远推了推圆框眼镜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，"林副总监，我能不能跟您讨个意见？我这人做事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，前两天那个商业比例测算我跑了五遍数据还是觉得哪里不对，您一眼就看出来了。"

林晚靠在椅背上笑了："不是我看出来的，是我老公干地产干了二十多年，他审东西的逻辑我照猫画虎而已。"她顿了顿，"你数据没跑错，但你把周边竞品的开业率算成了入住率，开业率跟入住率差了整整一个季度的培育期，你拿培育期的数据去跟成熟期的项目对标，那肯定怎么算怎么不对。"

宋远一拍脑门，恍然大悟地跑回去改数据了。林晚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，心想年轻人就是好带，一点就透，不像陈旭当年做点什么事都磨磨蹭蹭的，非要她催三遍才动。

想到陈旭，林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想起来这个人了。上次他送那个纸箱子来之后，两个人就再没联系过。年三十那天他倒是给他爸发了条拜年短信，简短客气，连"嫂子"两个字都没出现。陈国栋看完只回了句"好好过年"，就把手机搁了。

苏敏那边也没再有什么动静。苏衍偶尔会在微信上发点东西过来，大多是跟城东地块相关的行业资讯链接，偶尔夹杂一两条无关紧要的，比如"今晚吃了家日料不错，地址发你"之类。林晚每次都礼貌地回个笑脸或者"收到"，从不跟他多聊，但也没删。

陈国栋有一次瞥见她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多靠了几秒钟。林晚扭头看他："你闻到醋味了吗？"

"没有。"陈国栋直起身，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开始看报，"就是觉得这小子眼光不错。"

林晚在他腰上掐了一把，他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疼，然后两个人笑成一团。

五月中旬的一天，林晚正在工位上写月度汇报材料，手机忽然连着震了好几下。她拿起来一看，是项目部的大群里有人发了个链接，底下跟着一串省略号。林亮点进去，是一篇自媒体文章，标题写着《豪门新贵还是心机上位？起底陈氏集团新任少奶奶的前世今生》。

她耐心地把文章读完了。洋洋洒洒两千字，把她跟陈旭的旧情、陈旭劈腿苏敏、她火速嫁给陈国栋的来龙去脉扒了个底朝天。文笔倒是挺流畅的，就是夹带了太多主观猜测和恶意的暗示，什么"步步为营""处心积虑""老陈总被美色所惑"之类的词儿堆了一箩筐。底下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，有说她厉害的，有说她不要脸的，两拨人对骂了好几百条。

林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把文章截了个图发给陈国栋，配了一行字："老公，我上新闻了。"

陈国栋十分钟之后才回，先是发了个问号，然后是一段语音。林晚插上耳机听，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像在开会间隙偷偷发的："我让人查一下谁写的，下午给你答复。"

林晚回了个"不用急"就把手机放下了。她没觉得特别生气，这种事早晚都会来。她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二十五岁的男人，还从他儿子手里截了胡，别人怎么看都正常。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堵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，虽然不疼，但湿漉漉的不舒服。

下午三点多，赵小萌的电话打过来了，一接通就是连珠炮似的："晚晚你看那个文章了吗？我他妈气死了！那写的什么东西啊把你写成狐狸精了！你告诉我谁写的我去骂死他！"

林晚靠在工位上听着她炸毛的声音，反倒笑了："你别激动，我自己都没你激动。"

"我能不激动吗？那上面把你跟陈旭那点破事全翻出来了！"赵小萌气呼呼的，"你大学那会儿清清白白谈个恋爱，被那渣男绿了还不让反杀了？人家反杀就是牛逼，你反杀就是心机？凭什么啊！"

林晚听着她咬牙切齿的声音，心里暖了一下。她跟赵小萌聊了二十来分钟，把她的火气压下去之后才挂了电话。放下手机一看，项目部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，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句"林副总监别在意网上那些闲话"，底下跟了一排"附议"。

林晚在群里回了个"谢谢大家关心，没事儿"，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。

傍晚下班的时候，陈国栋的车停在公司楼下。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现他今天自己开的车，没让司机跟着。车子发动之后拐了个弯，没往回家的方向开。

"去哪？"林晚问。

"带你吃顿好的。"陈国栋单手打方向盘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，"顺便跟你聊个事。"

林晚靠在座椅上看了他一会儿，没追问。车子在暮色里穿行了将近半个小时，最后停在一家湖边私房菜馆门口。陈国栋提前订了包间，临湖的窗户推开就是一片粼粼的波光，夕阳的余晖铺在水面上，碎金似的晃荡。

菜上齐了，陈国栋给林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，然后放下筷子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，看着她。

"那篇文章我查了，"他说，"是一个跟国芳有往来的自媒体账号写的，国芳那边否认她授意，但那账号的运营者跟王胖子的堂弟是同学。不管国芳知不知情，这事跟她家脱不了干系。"

林晚夹着鱼肉没急着往嘴里送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
"晚晚，"陈国栋的语气沉下来了，"我找你之前想好了，你要是介意，我就公开澄清，把所有来龙去脉摆到明面上。你要是觉得麻烦，我就让法务部发个律师函吓唬吓唬他们。但有一个事我拿不准，得问你自个儿的意见。"

"什么？"

陈国栋看着她，窗外的湖光映在他眼睛里，把他的表情衬得很认真："我想把你推到董事会上。不是挂名的，是正式的那种。城东项目你做得下来，我看得见。与其让外人嚼舌根说你靠关系上位，不如让他们亲眼看见你自己站上去有多硬气。"

林晚把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，咽下去之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窗外有鸟掠过湖面，翅膀尖点了一下水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她放下水杯，冲陈国栋笑了。

"行啊，"她说，"什么时候开会？我准备准备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