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开春之后，桂花树果然发了新芽，绿茸茸的嫩尖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，一天一个样。那条红绸带在风里飘了整整一个冬天，颜色褪淡了些，但系得牢牢的，像树本身长出来的一部分。

林晚站在窗前看那棵树的时候，总会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。陈国栋有天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了个牛皮纸袋，递给她的时候说："给你找了份事做。"

林晚打开纸袋，里面是一份企划书，城东那块商业地块的开发方案，附带一张聘书，聘她做陈氏集团旗下子公司的项目副总监。

她拿着那份聘书看了半天，抬头看陈国栋："你认真的？"

"认真的。"陈国栋把大衣脱了挂好，走到她旁边低头看那份企划书，"那块地写在你名下，你自己管自己家的东西，天经地义。而且你上次开会那表现，我那几个老股东私底下都问过我，说嫂子什么背景，要不来公司帮帮忙。"

林晚把聘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忽然笑了："你给我发工资吗？"

"发，按月打你卡上。"陈国栋顿了顿，"不过工资没多少，大头在你那块地的分红里。"

林晚把聘书拍在茶几上，伸了个懒腰。她其实是有野心的，大学毕业那会儿本来想进大公司好好干几年，结果陈旭说"我家不缺你那份工资，你舒舒服服待着就行"，她就被那个温柔的笼子困了三年。现在想想真是亏，三年时间够她升两级了。

"行，我接了。"林晚拿起笔在聘书上签了字，字迹潦草但利落，"但是我提一个要求。"

"说。"

"你的身份别在公司里摆得太明显，我不想被人说靠老公上位。"

陈国栋看着她的眼睛，嘴角弯了弯："巧了，我正好也想低调。以后在公司碰见，你叫我陈总就行。"

"我叫你陈总？"林晚歪着头笑，"那你叫我什么？"

"叫你林副总监。"陈国栋一本正经地伸出手，"林副总监，合作愉快。"

林晚握住他的手晃了晃，两个人看着对方，憋了几秒之后一起笑出了声。

正式入职那天是三月中旬，天气回暖，街上有人已经换上了薄风衣。林晚穿了身利落的藏蓝色西装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背着新买的公文包走进陈氏集团大楼的时候，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才认出她。毕竟半个多月前那场家族会的视频虽然被撤了，但流传出去的部分早就让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"老陈总娶了个年轻太太"这回事。

林晚刷卡进了电梯，按了十五楼。项目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三十来平米的开间，已经给她收拾出了一张靠窗的工位。她刚坐下就有人敲门进来，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，抱着一摞资料，冲她点头哈腰："林副总监好，我是项目组的宋远，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。"

林晚接过资料翻了翻，是城东地块的初版规划图纸和可行性报告，资料倒是挺全的。"陈总看过了？"她问。

宋远愣了一下，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陈国栋，赶紧点头："看过的，陈总在终审意见栏签了字。"

林晚嗯了一声，让宋远先出去忙，自己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她大学读的工商管理，专业底子还在，加上这几个月跟着陈国栋耳濡目染学了不少，一份报告啃下来不算费力。但她发现一个问题——规划里商住比例严重失衡，商业占比压到了四成以下，明显是为了尽快回笼资金做的妥协。

她在那页上折了个角，拿红笔写了一行批注。

下午陈国栋来项目部视察，带着几个老股东转了一圈。走到林晚工位旁边的时候，她正趴在电脑前改表格，连头都没抬。陈国栋脚步顿了一下，她旁边几个同事噌地站起来叫"陈总好"，她才慢悠悠抬起头，对上陈国栋的目光，喊了一声："陈总。"

陈国栋的表情纹丝不动："嗯，新来的林副总监？资料看得怎么样？"

"看完了。"林晚把那本折了角的报告递过去，"商住比例有问题，建议重新测算一下周边竞品的入住率再做决定。否则商业配比低了，整个项目的价值会被拉低。"

陈国栋接过报告翻开，看见那页上红笔写的批注，字迹挺秀气但下笔很重。他看了几秒，合上报告，冲她点了点头："批注意见写得不错，回头开会讨论。"然后带着人继续往前走，步伐节奏没乱半分，但林晚注意到他经过她工位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，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林晚在公司里渐渐扎稳了脚跟。她能力强，说话不绕弯，该怼人的时候也利落，项目组里的人一开始还端着看笑话的心思，后来发现这位年轻的副总监是真有两把刷子，态度就慢慢转成了敬重。宋远有次跟同事在茶水间聊天，说漏嘴了一句："林副总监改方案的时候跟老陈总一个风格，眼睛毒得很。"

这话传到了林晚耳朵里，她乐了，当天晚上回家趴在沙发上跟陈国栋学，说完了自己笑得不行。陈国栋正在旁边泡脚，听了半天只"嗯"了一声，然后慢悠悠地说："那是因为她晚上跟我睡一个枕头，我改方案的思路她早就学会了。"

林晚抄起靠枕砸了他一下，被他接住反手垫在自己腰后面。

四月中的时候，城东项目的第一轮内部评审会开了。林晚在会上把那版修正过的方案从头到尾讲了四十分钟，PPT做得干净利落，数据翔实，逻辑链闭合成一个完整的圆。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，陈国栋在最末尾的位置，全程没说话，但嘴角一直是弯着的。

讲完了散会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林晚在整理电脑线的时候，陈国栋走过来，周围没别人了，他压低声音说了句："林副总监，晚上想吃什么，我亲自下厨。"

林晚把电脑包拉链拉好，抬头冲他眨了眨眼："陈总，在公司注意影响。"

陈国栋看了看空荡荡的会议室，又看了看她，伸手把她的电脑包接过去拎在自己肩上。"出了公司门了，现在是你老公。"

两个人并肩从会议室里走出来，穿过傍晚空了大半的办公区，落地窗外是四月末温柔的夕光，把整座城市镀了一层暖金色。林晚走在他旁边，手背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手背，谁也没先伸手去牵，但那种挨着的距离刚刚好。

电梯门合上的时候，陈国栋终于还是伸手握住了她的。

林晚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，忽然想起那条红绸带，在桂花树上拴了整整一个冬天，现在树已经绿了。

春天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