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砂锅里的汤,咕嘟咕嘟慢炖着,不知不觉就过了年关。
除夕那天,陈家别墅头一回挂了红灯笼。往年陈国栋都是一个人随便吃点年夜饭,然后窝在书房看文件看到跨年。今年不同了,林晚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,菜单列了满满两张纸,灯笼对联红绸带买了一大堆,把张妈使唤得脚不沾地。陈国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满屋子转悠,嘴里嘟囔着"瞎折腾",手里却乖乖把对联接过去贴在了大门上。
年夜饭做了八个菜,陈国栋还特地从酒窖里翻出一瓶存了十五年的茅台。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大圆桌旁边,菜摆了一整圈,电视开着春晚当背景音。林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"咱俩吃得完吗?"
"慢慢吃。"陈国栋给她倒了半杯白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,举起来碰了碰她的杯沿,"第一年一起过年。"
林晚跟他碰了杯,抿了一口白酒,辣得吸了口气。她放下杯子看着他,暖黄的灯光落在陈国栋脸上,把他眼角的皱纹描得柔和起来。林晚忽然说:"你一个人过了十年除夕?"
陈国栋嗯了一声,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她碗里:"头两年不太习惯,后来也就那样了。该吃吃该喝喝,八点看春晚十点睡觉,跟平时没区别。"
林晚戳着碗里的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:"以后我陪你过。"
陈国栋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。两个人慢慢吃着,电视里正播到小品的高潮部分,底下的观众笑得稀里哗啦。林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,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,她跟陈旭挤在他那个小公寓里吃外卖火锅,两个人对着手机看跨年直播,陈旭说"明年带你去三亚"。结果三亚没去成,倒是她把他爸娶了。
命运这东西,弯弯绕绕的,谁知道下一脚踩在哪儿。
初一早上林晚是被鞭炮声吵醒的,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才歇。她翻了个身,发现陈国栋已经起床了,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红包,鼓鼓囊囊的。林晚拿起来拆开看,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,红包背面写着一行字:"给太太的第一份压岁钱,以后年年有。"
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把红包塞进枕头底下压着,然后趿拉着拖鞋下楼。陈国栋正在厨房煮汤圆,白胖的圆子在沸水里浮浮沉沉,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:"红包拿了?"
"拿了。"林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,脸贴在他背上,"老公新年快乐。"
陈国栋放下勺子,转身把她圈在怀里,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:"新年快乐。"
汤圆端上桌,两个人坐在落地窗边吃着,窗外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完,那条红绸带在风里轻轻晃。林晚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汤圆,甜腻的芝麻酱流了满嘴,她赶紧拿纸巾擦了擦,抬头正对上陈国栋的目光。他端着碗看她,也不吃,就这么看着,眼睛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。
"你看我干嘛?"林晚抹了抹嘴角。
"好看。"陈国栋低头吃了颗汤圆,语气平平的,跟说"今天天气不错"似的。
林晚耳朵热了一下,埋头继续吃。
正月初三的时候,陈国栋带着林晚去苏家拜了个年。这是林晚没想到的,她以为上次家族会之后两家就算断了来往了。结果陈国栋初一晚上给苏衍打了个电话,说"初二有空,带你嫂子来给老爷子拜年",那边居然爽快地答应了。
苏家老爷子七十多岁,早年做建材发家,后来产业都交给了苏衍打理,自己在家养花遛鸟。林晚跟在陈国栋身后进门的时候,老爷子正在客厅里给一盆茶花修枝,看见陈国栋来了放下剪刀迎过来,两个人笑着握了握手。苏衍站在旁边,穿了件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比上回见面多了几分家居气。
"这是弟妹?"苏老爷子上下打量了林晚一遍,笑呵呵地点头,"老陈真有福气。"
林晚笑着叫了声叔叔,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。苏衍在旁边接了,指尖碰了碰林晚的手背,速度快得像无意的,然后面不改色地转身把礼物放到了柜子上。
喝茶的时候苏衍坐在林晚对面,眼神偶尔扫过来,不盯着看,但每次目光交错的时候都留那么一秒半秒的。林晚端着茶杯喝了一口,心里嘀咕这苏衍到底是性子使然还是故意为之。不过她也没多想,毕竟陈国栋就坐在旁边,她挽着他的胳膊,整个人靠在他肩上,姿态摆得明明白白。
苏衍看了她这个动作一眼,嘴角动了动,低头继续喝茶。
从苏家出来,林晚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,忽然开口:"苏衍那小子,是不是对我还有点意思?"
陈国栋发动车子,单手打方向盘,表情没什么变化:"他看我那眼神不太对。男人看男人,分得清。"
林晚"哦"了一声:"那你吃醋吗?"
陈国栋偏头看了她一眼,下巴微微抬了抬:"我是你老公,他充其量是你微信列表里的一个备胎。我吃什么醋,我又不蠢。"
林晚靠在座椅上笑得肩膀直颤。
正月十五那天,陈国芳突然登门了。这回没带亲戚也没带女儿,一个人来的,穿了一身藏青色呢子大衣,比上次见时素净了不少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箱进口车厘子,脸上表情不太自在。
林晚开门看见她的时候也愣了一下,但还是侧身让她进来了。陈国芳在客厅沙发上坐下,把车厘子搁在茶几上,清了清嗓子说:"哥让我过来吃元宵。顺便……"她停顿了好一会儿,像是把那句话在舌头上含了无数遍才吐出来,"顺便给弟妹道个歉。上次是我话说重了。"
林晚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旁边慢悠悠喝茶的陈国栋。陈国栋放下茶杯,冲着林晚的方向使了个眼色,那意思是你看着办。
林晚想了想,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碗刚煮好的元宵出来,放在陈国芳面前。"小姑尝尝,老公和的糯米粉,馅儿是我调的。"
陈国芳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元宵,嘴唇抿了抿,最后拿勺子舀了一颗送进嘴里。黑芝麻馅的,跟林晚初一早上吃的一样甜。
"还不错,"陈国芳嚼完咽下去,声音小了不少,"下次……下次我给你们带点我自己腌的腊肉。"
林晚笑了,在陈国栋身边坐下来,靠着他的肩膀看窗外。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那条红绸带还系着,在正月十五的月光底下红得鲜亮。春天还没来,但已经开始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