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跟赵小萌逛街逛到下午三点多，林晚提着两个购物袋从商场出来的时候，手机又响了。她以为是陈国栋催她回家，掏出来一看，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。

陈旭。

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，没接。电话自动挂断后又震了一下，进来一条短信："我在你家门口等你，有东西给你。"

你家门口。林晚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，他指的应该是陈家别墅。这人都不要脸到堵门了？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，转头跟赵小萌告了别，打了辆车往回走。路上她想了想，给陈国栋发了条消息："陈旭说在门口等我，你让他进来的？"

陈国栋回得很快："嗯，坐了半小时了。说给你送了东西就走。"

林晚靠在出租车后座上，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敲。陈旭送东西？自打她搬进陈家这大半个月，陈旭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没超过十句，每一句都带着火药味。这回送的是什么东西？

车停在别墅门口，林晚下车就看见陈旭站在铁门外。他今天没穿大衣，只一件薄薄的灰色卫衣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，嘴唇冻得有点发白，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，尺寸不大，但抱得很紧，像怕摔了似的。

看见林晚走过来，陈旭直起身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，然后低下去，把纸箱子往前递了递："还你。"

林晚没接："什么东西？"

"你以前落在我公寓的东西。"陈旭的声音有点瓮，鼻音很重，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，"那天你说都留着了，但我整理的时候发现抽屉最底下还有个盒子，是你大三那年送我的。我……我留着也没用了，还给你。"

林晚看了看那个纸箱子，接过来，沉甸甸的。她没打开看，只是抱着箱子站在门口，看着面前这个裹着薄卫衣、在冷风里缩着肩膀的男人，忽然觉得他瘦了不少，下颌骨的线条比以前利了。

"陈旭，"她开口，声音不急不缓，"你大清早跑过来就为了还这个？你打个同城快递不行？"

陈旭的喉结动了动，半天才说："快递怕摔。"

林晚看了他几秒，侧开身："进来喝杯热茶，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。"

陈旭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跟着她进了门。客厅里暖烘烘的，陈国栋不在，大概在书房。佣人看见陈旭进来，脚步顿了一下，但还是去泡了茶端过来。林晚把纸箱子放在茶几旁边，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，指了指对面："坐。"

陈旭坐下来，双手捂着那杯热茶，指节冻得通红。他低着头喝了几口，始终没抬眼看林晚。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走着。

"你昨天开会那事，"陈旭终于开口，声音闷在茶杯里，"我爸跟我说了。他说你表现得挺好。"

林晚挑了挑眉："你爸跟你说这个干嘛？"

"他……"陈旭放下杯子，手指在杯壁上划了划，"他让我看看你到底什么样子。说我跟苏敏那事，是我配不上你。"

这话从陈旭嘴里说出来，林晚着实意外了一下。她靠在沙发上看他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
陈旭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晚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。然后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，抬起头来，目光直直地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愤怒和不甘，只剩一种疲沓的、认命似的平静。

"晚晚，"他叫了她一声，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，"我就是想说一句对不起。那天包厢的事，是我不对。我跟苏敏……我也不知道我哪根筋搭错了，可能是新鲜，可能是脑子坏了。但反正，错了。"

林晚没说话。

陈旭又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手指头，声音越说越低："你跟我爸在一起之后，我恨过你，觉得你是报复我。但昨天开会我看见你站在那儿怼小姑的时候，忽然觉得……你本来就这样，是我以前没看见。"他吸了一下鼻子，揉了揉脸，"我爸比你大那么多，你不图他钱图什么？但你图钱都图得这么认真，这么体面。我以前总怕你占我便宜，后来发现自己才是最大的便宜货。"
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。算不上尴尬，但也绝对不是温情的。林晚坐在那儿，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她恨过陈旭吗？恨过。但最浓的那股恨意在婚礼那天逼他喊妈的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，后来一点点磨成了淡漠，现在连淡漠都有点松动。

她低头看了看茶几旁边那个纸箱子，弯腰把它搬到膝盖上，揭开盖子。最上面是一张褪了色的便签纸，是她的字迹，写着"给陈旭的生日礼物，祝他永远这么憨"。底下是一个手工黏土做的小人儿，丑兮兮的，眉眼捏得歪歪扭扭，但能看出来是按照陈旭的样子捏的。黏土小人儿胸前贴了一颗塑料红心，上面用油性笔写了个"旭"字。

林晚把盖子合上，把箱子搁回地上。

"陈旭，"她说，声音很平，"对不起我收了，东西我也收了。但我们就到这儿了。"

陈旭点了点头，从沙发上站起来。他经过林晚身边时脚步停了停，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
他拉开门的时候，陈国栋正好从书房出来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打了个照面。陈旭看着他爸，陈国栋也看着他。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，谁都没开口。最后还是陈旭先低下头，含糊地说了句"爸我走了"，把门带上离开了。

陈国栋走过来，看了一眼茶几旁那个纸箱子："什么东西？"

林晚把箱盖揭开给他看了看里面那个黏土小人儿，陈国栋低头端详了一会儿，嘴角抽了抽："捏得真丑。"

林晚把盖子合上，抬头冲他一笑："我捏的，大三那年生日送他的。"

陈国栋"嗯"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他在她身边坐下来，伸手把她脚上那双粉色拖鞋脱了，换了一双厚厚的羊毛袜。林晚低头看他蹲在那儿给自己套袜子，后脑勺灰白的发丝一翘一翘的，忽然心里软了一块。

"老公，"她叫他。

"嗯？"

"那个黏土小人儿我明天扔了。"

陈国栋给她套好袜子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："别扔，搁书房架上。让陈旭每次来都看见。"

林晚愣了一秒，然后笑得前仰后合，整个人歪倒在沙发上。陈国栋站在那儿，嘴角翘着，表情一本正经。

窗外，陈旭的背影已经走远了，消失在暮色里的街道尽头。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。

林晚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，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。她伸了个懒腰，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大半个月的石头，今天终于彻底碎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