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火锅店热气蒸腾，红油翻滚的锅底咕嘟咕嘟冒泡，毛肚在漏勺里七上八下。林晚吃得鼻尖冒汗，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，抬手叫服务员再加一份虾滑。

陈国栋坐在对面慢悠悠涮着青菜，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。两个人谁都没提刚才会议室里的事，像约好了似的。林晚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肉，含含糊糊地问："你妹妹那两套商铺的底牌到底是什么？"

陈国栋把一片白菜叶在清汤锅里涮了涮，抬眼看了她一下："老陈总留了份手书，写着那两套商铺当年分给她的时候有附加条件，她若插手本支产业决策，商铺得收回。我一直没拿出来过，留着就是防这一天。"

林晚咬着筷子头啧了一声："老狐狸。"

"彼此彼此。"陈国栋把涮好的白菜夹到她碟子里，"你今天翻张总那笔账的时候，跟我一样黑。"

林晚笑了，拿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白菜，没接话。吃得差不多了，她靠在椅背上灌了一口酸梅汤，目光落在窗外灰扑扑的街道上，忽然说："陈旭那副样子，我看了有点堵。"

陈国栋放下筷子，看着她不说话。

林晚收回目光，低头拿筷子扒拉着碗底剩下的几粒花生碎："我没可怜他，他活该。就是……三年时间，说没就没了。虽然现在嫁给你挺好的，但有时候还是会想，当初要是没进那个包厢就好了，就看不到他跟苏敏那一幕，还能多傻几年。"

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，慢吞吞擦干净手，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。他手掌很厚，指腹有薄茧，温度偏高，压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像一块暖石。

"晚晚，"他叫她，声音低低的，"你在我这儿不用讲什么道理。你觉得堵，那今晚就不高兴，我陪你。觉得痛快了，明天再高兴。都行。"

林晚抬起头看他，火锅的热气氤氲在两个人之间，把他的轮廓模糊了一层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，赶紧低头拿起杯子又灌了一口酸梅汤，把那股劲儿压下去。

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，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，把地上残留的雪映出一层橘黄色的光。林晚挽着陈国栋的胳膊慢慢走，冷风吹在脸上反而舒服，把满身的火锅味吹散了一些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，林晚掏出来看，是苏衍发来的微信，只有一行字："听说你今天把陈国芳怼了？视频都传出来了。"

林晚回了一个问号。

苏衍直接甩过来一个短视频链接。林亮点开看，画面明显是偷拍的，角度歪歪扭扭，但能看清楚会议室里的情形。她站起来说话那段被剪成了十几秒的精华版，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锅，大部分都是"卧槽""牛逼""这姐姐什么来头"之类的，还有几条是认识的人，连她大学室友都留了一句"晚姐你这半年经历了什么"。

林晚把手机递到陈国栋眼前晃了晃："我火了。"

陈国栋眯着眼看完，把手机推回来，眉头皱了一下："谁拍的？"

"会议室有监控吧，被人截了。"林晚把手机收起来，想了想，"无所谓，我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。"

陈国栋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追问。但林晚注意到他上车之后给某个人发了条消息，具体发的什么不知道，反正到家之后那个短视频链接就点不开了。

晚上洗完澡出来，林晚趴在床上刷手机，发现大学室友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。室友赵小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，点开是她压着嗓子又藏不住兴奋的声音："林晚你到底怎么回事！你嫁给那个姓陈的老头子了？视频里那气场绝了！你跟陈旭分了？什么时候的事？你跟那个老陈总怎么认识的？你回我消息！"

林晚听着语音笑了半天，按住说话键回了一条："改天当面聊，三两句说不清。"

赵小萌秒回："明天！老地方！你不来我杀到你家去！"

林晚看了看旁边正在戴老花镜看书的陈国栋，凑过去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："老公，明天我出门跟朋友吃饭，行不行？"

陈国栋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把她凑过来的脑袋推开了一点："你的腿长在你自己身上。"

林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，翻身滚回自己那边回了赵小萌一个"好"字。

第二天中午，林晚在市中心那家从前常去的日料店见到了赵小萌。赵小萌顶着一头挑染的蓝色短发冲进来，一屁股坐在她对面，叉起一块三文鱼就往嘴里塞，嚼完了才拍着桌子说："快讲！从头讲！一个字都不许漏！"

林晚夹了一筷子芥末章鱼，从包厢门口撞见陈旭求婚苏敏开始，一直讲到昨天家族会怼陈国芳。中间服务员进来添了三次茶，隔壁桌换了两拨客人，赵小萌的嘴就没合拢过。讲到苏衍送三百万那段，赵小萌一把攥住了林晚的手腕："你等等——苏敏她哥？帅不帅？"

"帅。"

"多帅？"

"比你前男友帅三个档次。"

赵小萌的眼睛亮了："那你跟他加微信了？"

林晚靠在卡座里慢悠悠喝了口茶："加了，他让我有事联系他。"

赵小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捂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："林晚，你他妈现在的人生比我追的所有剧都精彩。"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，"不过说真的，你那个老陈总，对你到底怎么样？是真心的还是……"

林晚放下茶杯想了想。她想起陈国栋蹲在路边给她递冰淇淋的样子，想起那晚他在黑暗里说"我巴不得你是图我钱"，想起他把那份准备了好久的赠予协议推过来时的神情。

"应该是真的，"林晚说，"就算有一半是假的，那一半真的也够用了。"

赵小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，忽然笑了："晚晚，你变了。"

"哪儿变了？"

"以前你跟陈旭在一块儿的时候，每次说起他眼睛都是亮的，但亮得有点虚，像在说服自己。现在你眼睛里那个亮法不一样，沉下去了，扎到根了。"

林晚被她这番话噎得愣了一下，低头拿筷子夹了一块甜虾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"少来"，耳朵尖却悄悄红了。

赵小萌哈哈大笑，拿起手机拍了张桌上空盘子的照片，配了句"庆祝我姐妹嫁入豪门第一顿"，发了朋友圈。

林晚没拦她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。手机响了一声，她低头看，是陈国栋发的微信，一张照片，拍的是厨房灶台上咕嘟冒泡的砂锅，底下跟着一行字："晚上炖了新的汤，早点回来。"

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她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："知道了，老公。"

赵小萌坐在对面，托着腮看她的表情，啧啧了两声。

"行了，你这狗粮洒得够够的了。"赵小萌拿起包站起来，"走，陪我逛个街，你也给我参谋参谋，我最近看上了一个男的，比我小五岁，我妈快气疯了。"

林晚跟着她往外走，日料店的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。推开门，十二月的阳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，冷归冷，但晴得透亮。

她拢了拢围巾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其实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