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，陈国芳的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。她旁边的王胖子拉了拉她袖子，被她一把甩开了。

"你少在这儿跟我扯结婚证的事！"陈国芳站起来，手指点着桌面，"我问的是股份！你一个嫁进来半个月的人，凭什么拿百分之六十？我哥给你你就敢收，你脸皮怎么那么厚？"

林晚没接她的话，低头把面前那几页纸翻了一页，像是在查什么东西。会议室里的人都盯着她，连陈旭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眼。

"陈国芳女士，"林晚抬起头，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，"您名下有城西那套商铺，当年是陈老先生过世前分的，对么？"

陈国芳愣了一下："你查我？"

"不用查，赠予协议的公证书附件里都写了。"林晚把纸页转过去冲她亮了亮，"陈老先生当年分家产的时候，给了您两套商铺和一百万现金，当时说好了今后不再插手陈家本支的产业决策。这事在座几位老叔叔应该都记得？"

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小股东。有两个年纪大的微微点了点头，其中一个还开口接了句话："是有这么回事，老陈总走的时候我还在场。"

陈国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
林晚把纸页收回来，重新看着陈国芳，声音缓了缓："小姑，您对我不满意我能理解。但您要闹到公司里来，拿股份说事，那就得按规矩来。陈家的规矩是谁的产权谁做主，您出嫁那年拿了两套商铺走，往后本支的产业就跟您没关系了。这是老辈人定下的，不是我林晚定的。"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软刀子割肉，不疼但见血。陈国芳站在那里，张了张嘴又合上，最后猛地坐了回去，椅子腿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。王胖子在旁边缩着脖子，大气不敢出。

陈国芳吃了瘪，她拉拢的那三个小股东互相看了看，其中一个瘦高个咳嗽了一声开口了："那个……小林啊，股份的事我们当然没意见，陈总的决定我们尊重。但公司现在有几个大项目在推进，你看你一个年轻姑娘，刚接触这些，万一决策上出了岔子……"

林晚看着他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客气，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。"张总对吧？我看了您负责的那个城南商业综合体项目，资金缺口百分之四十，抵押物估值被压了百分之十五，承建方是您小舅子的公司。"她顿了顿，歪了歪头，"您要是担心我决策出岔子，不如先把您自己这个项目的内审报告交出来让大伙儿看看？"

瘦高个的脸唰地白了。旁边两个小股东齐刷刷扭头看他，目光里的含义不言自明。他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含糊地说了句"这个……还在审核"，就缩回椅子里不吭声了。

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陈国芳和那几个小股东像被按了静音键，坐在那儿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再开口。

陈国栋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，脸上是一种松弛的、近乎欣赏的表情，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戏。

林晚站了一会儿，见没人再说话，就坐了回去。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，转头看了陈国栋一眼，两个人眼神碰了碰，陈国栋微微颔首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"还有要说的吗？"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。没有人应声。陈国芳低着头，手指头绞着包带，绞得指节发白。三个小股东各怀心思地看着桌面，像在研究木纹。

陈国栋等了几秒，慢慢站起来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。"那我说两句。"他的语气还是那么从容，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，"晚晚是我亲自娶的，赠予协议是我亲自签的。谁对她有意见，就是对我有意见。谁觉得她年轻不懂事，那就看看在座哪位比她今天表现得更好。"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陈国芳身上："国芳，你今天来这一趟我不怪你。但这是最后一次。下次你再插手我房里的事，城西那两套商铺我虽然送出去了，但老陈总当年还留了个东西在我这儿——你要不要看看？"

陈国芳猛地抬头，脸色一下子灰了。她显然知道陈国栋说的是什么，嘴唇抖了抖，最后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"……知道了哥。"

陈国栋直起身，拍了拍手："行了，散会。张总把城南项目的内审报告三天之内交到财务部，我看完再决定续不续你的约。"

瘦高个的脸白得像张纸。
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，脚步比来时急了不少。陈国芳被她老公拽着胳膊几乎是拖出去的，出门前回头看了林晚一眼，那眼神复杂得很，有点恨，有点不甘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怵。

人都走干净了，只剩陈国栋、林晚和陈旭三个人。陈旭还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没动，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黑着，他盯着桌面发呆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陈国栋看他一眼："小旭，你还有事？"

陈旭抬起头，看了看他爸，又看了看林晚。他的眼神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，精气神像被抽走了一大半，眉间多了两道深纹，整个人看着老了好几岁。

"没事，"他站起来，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，"我就问一句——苏敏走了，你们高兴了？"

这话说得没什么力气，既不像质问也不像埋怨，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点东西在确认自己的位置。

林晚看着他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，也是差不多这时候，陈旭站在她公寓楼下给她送热奶茶，鼻子冻得通红，还笑着说不冷。那时候她以为会跟这个人过一辈子。

"陈旭，"她开口，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，"你问错人了。你该问你自己。"

陈旭看着她，目光晃了晃。半晌他低低"嗯"了一声，把外套往肩上一搭，转身走了。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
林晚站在原地，胸口有点闷，说不清是余韵还是别的什么。陈国栋走过来，手掌覆上她的后颈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。

"走，"他说，"中午吃火锅，你昨天念叨的那家。"

林晚仰头看他："你请客？"

"你请，"陈国栋把公文包夹在腋下，牵起她的手往外走，"你刚收了苏家三百万，不请客像话吗？"

林晚被他拽着往前走，嘴里嘟囔着"守财奴"，脚下却跟得紧紧的。两个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，窗外是冬天灰白的天光，但林晚觉得手心是暖的。

她忽然想起那条红绸带，缠在桂花树上，陈国栋说是等她明年春天看开花。

春天啊，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