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旭站在门廊那儿足足愣了五秒钟,才迈步走进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羊绒大衣,头发打理过,显然来之前没少收拾。但再精致的装扮也挡不住眼底那层青黑,昨晚估计一夜没睡。
苏敏看见他进来,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站起身。陈旭却没看她,径直走到林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目光直直地盯着她。
"我有话单独跟你说。"他开口,嗓子有些哑。
林晚正低头翻杂志,闻言抬起头看了陈国栋一眼。陈国栋正端着茶杯小口啜饮,慢悠悠放下杯子,拍了拍林晚的手背:"去吧,我在书房等你。"
那语气温和又笃定,像父亲目送女儿出门赴约。陈旭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林晚站起身,经过陈旭身边时偏了偏头:"后院说吧,别在客厅影响爸喝茶。"
她率先往外走,推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。十二月末的天气,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,草坪上也结了薄薄一层霜。林晚裹紧外套走到石桌旁坐下,回头看陈旭跟出来,顺手把门带上,隔绝了屋内的暖气。
冷风灌进来,陈旭打了个哆嗦。林晚倒像没事人似的,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。
"说吧。"她搓了搓手指,呵出一口白雾。
陈旭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蹲了下来。他蹲在林晚膝盖边,仰着脸看她,眼睛里居然泛起了红。那副模样跟三天前在包厢里给苏敏单膝跪地时的神情如出一辙,深情、痛苦、欲言又止,连眼角抽搐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"晚晚,"他伸手想来抓林晚的手,被躲开了,"我知道你恨我,你怪我,你怎么罚我都行。但是你别拿自己开玩笑行吗?我爸他——他年纪大了,你图他什么呢?你跟他在一起,外人怎么看你?你以后还怎么嫁人?"
林晚歪着头看他,忽然笑了。
"陈旭,"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点散,"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?"
陈旭的表情僵了一瞬:"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"
"你就是那个意思。"林晚站起来,弯腰凑近他,鼻子几乎贴到他的鼻尖。陈旭下意识往后仰了仰。林晚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"你以为我跟你爸在一起是为了报复你?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?"
她退开半步,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。"陈旭,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。"
陈旭蹲在地上,仰着脖子看她,姿势狼狈极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"我跟爸登记那天,"林晚低头看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"他跟我说,他前妻走了十年,这十年他相过很多次亲,但没一个能过夜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"
陈旭没说话。
"他说他那天在餐厅门口碰到我,我蹲在路边吃冰淇淋,一个人,妆都哭花了,还是把冰淇淋吃完了。他说他活了五十年,头一回看见有人伤心的时候还惦记着把东西吃完。"林晚说到这里嘴角翘了翘,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他,"他就过来给我买了第二个。然后我问他——你知道我问了什么吗?"
陈旭摇了摇头。
"我问他'你儿子劈腿了,你管不管'。"林晚蹲下来,跟陈旭平视,"他说'管,怎么管',我说'你娶我'。他想了十秒钟,说'行'。"
院子里安静下来,风刮过光秃秃的桂花树枝,呜呜地响。
陈旭的脸色变了又变,像打翻了调色盘。最后他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扶着石桌站稳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"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?"
林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,淡淡看他一眼:"算计?比起你俩在包厢里商量怎么甩我的时候,我这叫规划。"
她转身往屋里走,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:"对了陈旭,你回去看看你公寓茶几下面那个抽屉。我搬走的时候把你送我的东西都留下了,项链戒指手表什么的。值钱的都在,你清点一下,别到时候说我偷你家东西。"
玻璃门关上,把陈旭一个人晾在后院寒风中。他站在原地,腿有点打晃,脑子里嗡嗡的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,他掏出来看,苏敏发了十几条消息,最后一条只有五个字:"你跟她说了?"
陈旭把手机摁灭了塞回口袋,抬头看着二楼亮着暖光的窗户。窗帘后面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凑在一起,是他爸和林晚。他看见他爸似乎在低头看什么,林晚靠过去,两个人头挨着头,然后他爸抬手摸了摸林晚的头发。
那个动作很轻很慢,像一个老人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陈旭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去年冬天他带林晚回家吃饭,他爸在厨房亲自下厨,炖了一锅排骨汤。林晚喝了两碗,夸了好几句,当时他爸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剩下的汤用保温桶装好让林晚带回去。那时候他还在心里笑他爸太客气,对儿子的女朋友比对他还周到。
现在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个冬天,他爸就动心了。
陈旭站在院子里,冷风往骨头缝里钻。他听见屋里传来笑声,隔着一层玻璃,闷闷的,但很真切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,推开自己家的门,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。
手机上苏敏又打过来,铃声在空荡荡的后院里响得刺耳。陈旭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然后他按了挂断。
他得一个人待会儿。
屋里,林晚把窗帘掀开一条缝,看见陈旭还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这栋房子,肩膀垮着,像个丢了魂的人。她放下窗帘回头,陈国栋正靠在沙发上看文件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。
"满意了?"他头也没抬地问。
林晚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来,伸手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摘了。陈国栋被迫抬头看她,林晚盯着他那张老练而温和的脸,忽然说:"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你?"
陈国栋没说话,只是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林晚看不懂的东西,很深,藏了很久似的。
"你那天坐在餐厅里,手里拿了一份"婚内赠予协议"。"林晚看着他,"你准备多久了?"
陈国栋握住她的手,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,语气很平:"晚晚,那个包厢里不止你一个人带了手机录音。小旭和苏敏商量怎么甩你的时候,我在隔壁。"
林晚愣住了。
"我等了三天,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。"陈国栋捏了捏她的手心,目光落在她脸上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道很亮的光,"你来了,我就把协议拿出来了。"
窗外陈旭终于动了,他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而窗内,林晚靠在沙发上,头枕着陈国栋的肩膀,盯着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,忽然轻声笑了一下。
她想起三天前那个傍晚,她在路边蹲着吃冰淇淋,眼泪一颗一颗砸进蛋筒里。旁边忽然站了个人递过来第二只,她抬头看,是陈旭的爸爸。
"哭什么呢?"他问。
"你儿子跟人跑了。"她说。
陈国栋就蹲下来,比她蹲得还低,仰着头看她。"那跟我吧,"他说,"我比他靠谱。"
林晚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。
此刻,二楼暖黄的灯光拢着两个人,陈国栋的手搭在她肩上,沉甸甸的,安稳的。林晚闭上眼睛,心想,不管是不是玩笑,反正现在是真的了。至于陈旭和苏敏——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。
反正她有房有车有股权,还有一个会炖排骨汤的老男人。
怎么想都不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