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民政局分开后,两人约定下午一同前往江淮名下的别墅。
林鹿溪开车先行一步,路上绕去医院看了母亲。病房里静悄悄的,母亲靠在床头吸氧,看见她手里的红色结婚证,虚弱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笑意,抓着她的手反复摩挲证面,絮絮叨叨说着终于放心。
林鹿溪耐着性子陪了一下午,把江淮简单形容成性格稳重、脾气温和的普通人,半句没提契约婚姻的事。安抚好母亲睡下,她才驱车赶往城郊那栋临水别墅。
房子依溪而建,院前种着大片水杉,溪水绕院墙缓缓流淌,清幽安静,正如剧名鹿隐于溪,僻静得几乎听不到市井杂音。
她抵达时,江淮已经等在院门。他换了一身宽松的深色家居衬衫,褪去白日正装的凌厉,周身气息柔和许多,看见她下车,主动上前接过她手里简单的行李箱。
“家里两层,二楼三间卧室,你随便挑一间,其余两间我不碰。”江淮开门时语气平淡,完全恪守婚前协议里分居的条款,“一楼客厅、厨房、书房共用,除必要碰面,平时互不打扰。”
林鹿溪点头,走进屋内。屋内装修极简素雅,处处干净整洁,不像是常年有人居住,空气中只残留淡淡的雪松冷香,和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。
她径直走上二楼,选了靠溪水一侧最大的卧室,拉开窗帘就能看见院外潺潺溪流,视野开阔。将行李箱简单收拾好,她拿出一式两份的婚前协议,放在客厅茶几上。
“再确认一遍约定。”林鹿溪坐得笔直,脊背透着习惯性的疏离,“第一,在外扮演恩爱夫妻,对内分房睡,无亲密接触;第二,互不打探过往、工作、人际,不干涉对方任何私事;第三,一年到期,和平办理离婚,财产各自归己,互不索要补偿;第四,若家中长辈到访,配合演戏,事后恢复原有距离。”
江淮坐在她对面单人沙发,指尖轻叩沙发扶手,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,听她逐条复述,全程没有打断。等她说完,他轻轻颔首:“我记得,全部遵守。”
他答应得太过干脆,反倒让林鹿溪心底那点微弱的疑惑再次冒头。世上怎么会有人毫无条件接受一份如此割裂的婚姻,不求陪伴,不求温情,甚至连正常夫妻的相处都全盘放弃?
她压下思绪,转移话题:“我母亲那边下周会约我们一起吃饭,到时候麻烦你配合一下,不用多说话,安静陪同就好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江淮应声,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,“阿姨身体不好,有任何需要,随时和我说。就医、陪护、物资,我都能安排。”
林鹿溪下意识拒绝:“不必,我自己能处理,不用麻烦你。”
她早已习惯凡事独自扛下,不愿欠旁人分毫人情,更何况只是一纸契约绑定的陌生人。
江淮没有强求,只是淡淡收回话头,不再多提。
晚饭两人各自解决。林鹿溪从车里拿了速食简餐,简单加热;江淮则去厨房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,两人同在一间屋子,却隔着偌大客厅,零交流,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溪水流动的声响。
入夜,林鹿溪回到自己卧室,打开电脑继续整理弟弟当年出事的卷宗。无数照片、笔录、现场记录铺满屏幕,三年来无数个夜晚,她都在重复翻看这些线索,试图找出被掩盖的破绽。
弟弟当年坠河地点,恰好就在这片城郊溪流下游,和这栋别墅相隔不过几公里。
指尖停留在现场照片上,林鹿溪眼底漫上一层浓重的疲惫与痛楚。官方定论失足落水,可她清楚弟弟水性极好,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溺死。这些年她暗中调查,线索每每查到关键处,就会莫名中断,像是有一股无形力量刻意阻拦。
正看得入神,门外传来轻微敲门声。
林鹿溪瞬间绷紧神经,快速最小化电脑页面,起身开门,神色警惕:“有事?”
江淮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牛奶,递到她面前,神色温和无攻击性:“看你房间灯一直亮着,很晚了,喝点牛奶安神。不打扰你,放下我就走。”
林鹿溪迟疑一瞬,没有伸手去接:“不用,谢谢。协议里说了,不必做这些额外关心。”
她刻意划清界限,不想滋生任何不该有的牵扯。
江淮垂眸看着手中的玻璃杯,沉默两秒,也没有强迫她收下,轻轻收回:“是我逾矩了。抱歉。”
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,脚步顿住,低声说了一句:“深夜少熬夜,对身体损耗太大,阿姨还需要你照顾。”
话音落下,他缓步走回自己隔壁房间,轻轻带上房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林鹿溪靠在门板上,心绪纷乱。
这个人分寸感奇怪,恪守所有冰冷约定,却又会下意识流露关心,矛盾得让人捉摸不透。
她回到书桌前,却再也静不下心翻看卷宗,脑海里反复浮现江淮方才沉静深邃的眼眸,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,不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,反倒像是认识了许多年。
另一边隔壁卧室,江淮站在窗边,透过玻璃望向隔壁房间透出的微光。
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,照片上是年少的林鹿溪,站在溪边,身边跟着年少的弟弟,笑眼弯弯。
三年前,少年坠河那晚,他就在附近,亲眼看见了藏在暗处的人影,却没能来得及救下少年。这些年他手握所有被掩盖的证据,默默扫清阻碍她查案的障碍,看着她孤身一人硬扛所有痛苦,满心煎熬。
婚恋软件九十八的匹配度,是他特意动用资源调整出来的数字;主动应允契约婚姻,是他等了三年,唯一能光明正大留在她身边的机会。
他清楚她心底竖起厚厚的围墙,防备所有人,所以从不逼迫,只愿意以契约丈夫的身份,慢慢守着她,替她拨开所有黑暗,查清弟弟死亡的全部真相。
一年之约,是她给自己的期限,从来不是他的。
窗外溪水潺潺流淌,夜色幽深。一墙之隔,一人困于过往伤痛,满心戒备;一人藏尽长久深情,步步隐忍。
次日清晨,林鹿溪早起准备去律所加班,下楼时看见江淮正在厨房做早餐,吐司煎蛋摆放整齐,两份餐具摆在餐桌。
看见她下楼,他抬眼淡淡开口:“顺路吗?我送你上班。”
林鹿溪拿起沙发上的包,婉言回绝:“不用,我自己开车方便。”
她避开与他同行的机会,径直走向院门。
江淮看着她清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拿起餐桌上另一副没被动过的餐具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,转瞬又归于平静。
不急。
他有大把时间,等她放下防备,看清藏在溪水深处,藏在他心底,从未中断的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