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梧桐叶被晚风卷着,轻轻拍打在落地窗上,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。
高级律所的独立办公室里,灯火通明,与窗外沉暗的夜色格格不入。
林鹿溪摘下鼻梁上的细框眼镜,修长的指节轻轻按压着酸涩的眉心。桌面上堆叠的案卷刚刚收尾,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油墨冷香,一如她这个人,冷静、克制,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
二十五岁的林鹿溪,已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律所合伙人,处事利落,理智清醒,经手的案子从无败绩。在外人眼里,她年少有为、前途坦荡,是妥妥的人生赢家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,是压了整整三年的沉疴与疲惫。
手机屏幕骤然亮起,打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,文字温柔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:【林小姐,阿姨今天精神好了些,一直念叨着,想亲眼看着你成家,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。】
短短一句话,瞬间击溃了林鹿溪紧绷许久的防线。
她垂眸望着屏幕,纤长的指尖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眼底常年沉淀的清冷,一点点被细碎的酸涩淹没。
母亲重病缠身,缠绵病榻多年,身体早已油尽灯枯,唯一的执念,便是盼着她婚嫁安稳,有人相伴。
这些年,她独自撑着一切。扛下律所的重重压力,奔波于医院与职场之间,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与艰难,从未让母亲忧心分毫。可她不敢恋爱,也不敢交付真心。
心底深处,压着一道无人知晓的伤疤——三年前,弟弟意外离世,官方定论是失足意外。可三年来,无数个深夜,零碎的疑点反复啃噬着她的理智,她始终笃定,弟弟的死,绝非意外。
真相未明,沉冤未雪,她不敢动心,不敢安稳,更不敢拥有寻常儿女的温情。
可母亲的心愿,是她如今唯一的软肋,也是她无法拒绝的执念。
良久,林鹿溪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,指尖点开了手机里那个刚刚注册不久的婚恋匹配软件。
页面跳转,顶端的匹配数据赫然醒目——匹配度98%。
界面下方,只有一个极简的账号,没有花哨的自拍,没有冗长的简介,甚至没有多余的动态,只有一个清冷的名字:江淮。
系统自动标注:性格适配、三观契合、生活节奏高度同步,是全网唯一与她契合度近乎满分的匹配对象。
这半个月来,她试过无数次匹配,形形色色的人掠过屏幕,最高匹配度从未超过七十。唯有江淮,是独一无二的极致契合。
像是荒芜岁月里,凭空出现的、唯一的适配缺口。
林鹿溪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许久,眼底掠过一丝凉薄的释然。
也好。
一场各取所需的婚姻,恰好适配她当下的处境。
不用交心,不用动情,没有牵绊,无需敷衍。只用一场体面的婚礼、一段名义上的婚姻,圆了母亲最后的心愿。
至于情爱,至于余生,她早已无心奢望。
她指尖微动,发送了一句简洁直白的邀约:【是否接受契约婚姻?为期一年,互不干涉私生活,到期和平离婚,互不纠缠。】
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,屏幕几乎是秒回。
没有多余的试探,没有诧异的问询,只有一个字,利落干脆:【可。】
林鹿溪微微一怔。
她本以为对方会犹豫、会质疑,甚至会索要条件,却没想到,会是这样毫不犹豫的应允。
这个人,太过干脆,干脆得透着几分诡异。
但她无暇深究。对此刻的她而言,结果足矣。
她快速回复:【明日上午九点,民政局门口见。婚前协议我会备好,财产独立,权责分明,婚后分居,无肢体接触,无情感捆绑。】
这一次,对方依旧秒回:【悉听尊便。】
字字冷淡,句句疏离,完美契合这场虚假婚姻的所有要求。
一夜无眠。
次日清晨,天光大亮,秋风微凉。
城市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,烟火气十足。
林鹿溪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风衣,长发利落束起,妆容干净素淡,气质清冷干练。她提前十分钟抵达,手中拿着一式两份、条理缜密的婚前契约,每一条条款都清晰界定了两人的关系,冰冷且公正,将所有人情与暧昧彻底隔绝。
八点五十九分。
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,车身低调沉稳,毫无张扬之感。
车门推开,男人缓步走下。
晨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。他穿着黑色正装,肩背笔直,眉眼深邃清隽,五官轮廓利落分明,气质沉静内敛,周身萦绕着一种历经沉淀的沉稳气场,温润又疏离,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是江淮。
他比照片上更为出众,也更为深沉。
江淮抬眼,目光越过人群,精准落在不远处的林鹿溪身上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,有隐忍的绵长,有蛰伏的温柔,还有沉淀了太久的执念,只是藏得极深,转瞬便归于平静,只余下礼貌的淡漠。
他缓步走到她面前,声音低沉悦耳,温和无波:“林小姐?”
“江先生。”林鹿溪抬眸对视,神色坦然,伸手递出手中的契约,“协议你可以先看,有异议可以当场提出,合理条件我都可以接受。”
江淮垂眸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契约条款。
婚后分居、互不干涉、禁止肢体亲密、不参与彼此社交、到期自动离婚、无财产纠纷、无情感纠葛……
每一条,都在极力划清界限,杜绝所有可能的牵绊。
字字句句,都在诉说着女主的清醒、克制,与刻意的疏离。
他目光淡淡掠过,没有丝毫异议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条款,只是从容接过纸笔,落笔利落潇洒,一气呵成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全程从容,平静无波。
林鹿溪微微诧异。
常人看到这样苛刻冰冷的婚前协议,或多或少都会讶异、迟疑,可江淮自始至终,情绪毫无波澜,仿佛这场契约婚姻、这份冰冷协议,于他而言,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看完了?”她轻声询问。
“无需看。”江淮将签好的协议递回她手中,眼底平静无澜,“林小姐的规矩,我都遵从。”
他的目光温和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,仿佛无论她定下怎样的规矩,他都会全盘接纳。
林鹿溪压下心底的疑虑,收起协议,淡淡颔首:“那就进去办理手续。”
两人并肩走入民政局。
全程无话,默契疏离。
排队、填表、签字、拍照,所有流程流畅迅速。
红底照片的镜头前,摄影师笑着提醒:“两位靠近一点,笑一笑,新婚要喜庆些。”
林鹿溪下意识微微侧身,拉开距离,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僵硬的笑意,客套又疏离。
身侧的江淮,眉眼温润,笑意浅浅,镜头定格的瞬间,他目光轻轻落在她侧脸上,深邃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缱绻。
转瞬即逝。
几秒过后,照片定格。
红色的结婚证递到两人手中,烫金的字体刺眼,沉甸甸的,落在掌心。
一纸红本,短短几页,将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,就此捆绑成名义上的夫妻。
走出民政局,秋风拂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林鹿溪低头看着手中的红本,眼底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,只有一片清冷的平静。
她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,语气坦荡直白:“江先生,从今天起,我们是名义夫妻。一年为期,合作愉快。”
话音落下,她准备转身离开,继续奔赴医院,陪伴母亲。
身后,江淮的声音缓缓响起,低沉温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:
“林鹿溪。”
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,褪去了所有客套的疏离。
“不止一年。”
林鹿溪脚步一顿,微微蹙眉,回头看他,眼底满是不解。
阳光落在男人深邃的眼眸里,藏着隐忍数年的深情与笃定,字字清晰,落于风里:
“这场婚姻,于你是契约,为期一年。”
“于我,是余生。”
风掠过梧桐枝叶,簌簌作响。
林鹿溪心头微震,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她看不懂他眼底翻涌的情绪,看不懂这份莫名的执着,更不知道,这场仓促开始的契约婚姻,从来不是一场偶然的匹配。
九十八的系统匹配度,是世人看到的巧合。
而他藏了数年的等候,是无人知晓的宿命。
三年前,她奔波查案、深陷绝望、无人撑腰的日夜,他早已默默守望。
三年后,她为圆母愿、仓促婚配、步步谨慎的此刻,他终于名正言顺,来到她身边。
他守她三年,等她三年。
往后余生,只想护她岁岁无忧,替她拨开迷雾,查清所有沉冤,抚平她所有伤痕。
只是这一切,风起无声,鹿隐于溪,她尚且一无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