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两日，林鹿溪早出晚归，和江淮同住一栋别墅，碰面屈指可数。
她一心扑在律所案卷与弟弟的线索上，只把这栋临水别墅当成临时落脚地，刻意避开一切和江淮独处的时刻。厨房东西各用一半，冰箱食材划分区域，客厅沙发永远隔着很远的距离，处处都透着泾渭分明的疏离。
周五傍晚，林鹿溪刚结束一场冗长庭审，手机弹出母亲护工的消息，说母亲今天精神格外好，反复念叨想见一见女婿，一定要两人一同过去吃饭。
她捏着手机站在律所楼下，指尖微微发紧。
躲不过了。
犹豫片刻，她拨通江淮的电话，语气平直无波：“今晚有空吗？我母亲想见你，需要配合演一场戏。”
电话那头江淮的声音安静温和，没有半分推脱：“下班等我，我来律所楼下接你。”
半小时后，黑色轿车停在写字楼门口。
林鹿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，下意识往窗边挪了挪，拉开安全距离。江淮余光瞥见她细微的防备，没有点破，只是平稳发动车子，顺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礼盒。
“给阿姨准备的补品，调养身体。”
林鹿溪低头看向礼盒，心底生出几分不自在：“不用你破费，费用我转你。”
“夫妻探望长辈，分内之事，不用算得这么清楚。”江淮目视前方，语调平淡，“在外扮演夫妻，该有的礼数不能少，免得阿姨起疑心。”
这话有理有据，林鹿溪一时无法反驳，只能暂时收下，暗自盘算之后折算钱款还给他。
车子驶入医院住院部，两人并肩走向病房。
临进门之前，林鹿溪停下脚步，快速和他对好说辞：“等会儿不用多说话，我来主导，偶尔应声就行。肢体接触只做表面应付，牵手、搀扶都点到即止，别过分。”
“记好了。”江淮轻轻颔首。
推开病房门，床上躺着的林母一看见两人同行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，挣扎着想坐起身。
林鹿溪快步上前扶住母亲，江淮紧随其后走上前，将补品放在床头柜，举止温文有礼，语气沉稳得体：“阿姨，我是江淮。”
林母拉过林鹿溪的手，又顺势抓住江淮的手掌，强行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。
温热的触感相贴，林鹿溪浑身一僵，下意识想要抽回，余光瞥见母亲满怀期盼的眼神，只能硬生生忍住，指尖紧绷僵硬。
江淮察觉到她的局促，只是轻轻虚拢着她的手，没有用力束缚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小江啊，多亏了你愿意陪着鹿溪，这孩子性子硬，什么苦都自己扛，我一直放心不下。”林母拍着两人交叠的手，眼眶泛红，“之前我总担心她孤孤单单，现在看见你们在一起，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。”
“阿姨您放心，我会好好照顾她。”江淮回应得恰到好处，温柔的目光若有若无扫向身侧紧绷的林鹿溪，承诺说得郑重，不似演戏。
林鹿溪垂着眼皮，假装整理母亲的被褥，避开他的视线。这番话听得她心头杂乱，分不清几分客套几分真心。
护工端来熬好的粥，江淮主动上前接过，细心吹凉，一勺一勺递到林母嘴边，动作熟练细致，完全不像初次登门的外人。
林母看得满心欢喜，不停夸赞他稳重贴心，絮絮叨叨说起林鹿溪从小到大的事，连三年前弟弟意外离世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也一并提起。
一提到弟弟，林鹿溪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，指尖攥紧床单，眼底压下翻涌的酸涩与不甘。
江淮敏锐捕捉到她情绪变化，不动声色转移话题，聊起院外的溪水、安静的居住环境，温和平缓的语调慢慢抚平病房里沉重压抑的氛围。
闲谈间隙，林母忽然提出要求：“下周家里亲戚聚餐，你们两个一定要一起回去，拍几张合照，发给老家的亲戚看看，也好让大家知道鹿溪成家了。”
林鹿溪正要找理由推脱，江淮先一步应声：“好，我们一定准时到场。”
她侧头瞪了他一眼，满是无奈。等人聊到入夜，林母困倦睡下，两人才轻手轻脚退出病房。
走出住院大楼，晚风微凉。
一路沉默走到停车处，林鹿溪率先开口，语气带着一丝不悦：“刚才答应聚餐之前，你至少和我商量一下。应付长辈应付起来很麻烦。”
“阿姨心愿仅此而已，没必要让她失望。”江淮侧身看向她，路灯落在他深邃眉眼上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，“亲戚聚餐我会全程配合你，不用你费心周旋，所有场面话我来应对。”
林鹿溪顿了顿，想起方才他细心照料母亲的模样，语气稍缓：“今天谢谢你，补品钱我明天转给你。还有，刚才在病房牵手，只是演戏，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江淮低低嗯了一声，听不出情绪：“我分得清戏里戏外。”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方才掌心触碰到她微凉指尖的那一刻，压抑三年的心意几乎要冲破克制。
返程路上车内一片安静。
林鹿溪靠在车窗，闭目小憩，脑海里反复回放母亲提起弟弟时的画面，那些被掩埋的疑点再次盘旋心头。她无意识低声呢喃：“明明水性那么好，怎么会溺死在溪里……”
话音很轻，本以为无人听见。
前排握着方向盘的江淮指尖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，眼底掠过浓重晦暗，转瞬恢复平静，轻声安抚：“事情过去这么久，别总为难自己。如果有需要，我可以帮你查当年的事。”
林鹿溪猛地睁开眼，警惕看向他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追查？我从来没有和你提过我的弟弟。”
空气瞬间凝滞。
江淮目视前路，神色无半分慌乱，说辞从容：“阿姨闲聊时提到几句，看你情绪低落，猜你一直放不下。若是有难处，不用独自硬扛。”
这番解释看似合情合理，可林鹿溪心底的疑虑再次放大。
只是母亲随口几句，他为何主动提出帮忙查案？他身上总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，冷静体贴，事事妥帖，却又仿佛早早洞悉她所有心事。
回到临水别墅，两人各自上楼。
林鹿溪锁上房门，坐在电脑前翻出弟弟出事当日的路线记录，越想越觉得江淮太过神秘。
隔壁房间，江淮站在窗前，望向院外潺潺溪流，拿出手机拨通一通隐秘电话。
“当年害林家少年的人，近期有新动向，盯紧一点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另外，保护好林鹿溪，不能让她独自接触危险线索。”
挂断电话，他望着窗外寂静溪水，低声自语。
鹿隐于溪，她困在过往深渊，而他，会扫清所有黑暗，护她平安。
次日清晨，林鹿溪下楼时，餐桌上摆着温热早餐，旁边放着一张纸条，是江淮字迹：
下周亲戚聚餐穿搭我已经备好放在客房衣柜，不必费心准备。阿姨那边有任何需求，随时告知我。
林鹿溪盯着纸条，心绪纷乱。
这场始于契约的婚姻，好像从一开始，就只有她一人，当真以为只是一场为期一年的逢场作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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