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,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林知夏正在上英语课。
雪不大,细碎的,像盐粒一样簌簌往下落,贴在玻璃窗上就化了,留下一道道湿痕。她看着窗外的雪出神了一小会儿,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,站起来的时候手忙脚乱翻开课本,念了一段课文,磕磕绊绊的,但念完了。老师让她坐下,她坐下的时候松了一口气。
下课的时候雪大了一些,薄薄一层白覆在操场上,把枯黄的草地盖住了。赵小雨趴在窗边往外看,兴奋地拍玻璃:"下雪了下雪了!"
林知夏也凑过去看。雪落得很安静,没有风,每片雪花都直直往下掉,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白面粉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跑了出去,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,又黑又湿,像在白纸上泼了一行墨点。
"放学打雪仗吗?"赵小雨转头问她。
"太冷了。"
"你穿羽绒服的还怕冷?"
"怕。"
赵小雨笑她,又把脸贴回玻璃上,哈了一口气,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。
放学的时候雪还在下,但变小了,变成那种几乎看不见的细粉,扑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林知夏走出校门,看见林知晚站在老位置,撑着一把深蓝色的大伞,伞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。她穿了一件更厚的大衣,领口竖着,围着那条约克方格围巾,脸颊冻得微微发红。
"今天冷吧?"林知晚把伞往她头顶倾了倾。
"还好。教室里有暖气。"
"手冷不冷?"
林知夏伸出手给她看:"不冷,戴手套了。"
林知晚低头看了看她戴的那双毛线手套,是上周刚买的,灰色,手指尖有一块小兔子图案。她伸手捏了捏林知夏的指尖,确认没有冰凉,然后说:"走,回家。"
她们并肩走在雪地上,踩出两排脚印。林知晚的脚印大一点,林知夏的小一点,紧紧挨着,像一大一小两只鸟在纸上走过的印痕。路边的树挂了一层薄雪,树枝弯下来,偶尔抖落一小片白,落在她们伞面上,扑簌一声。
回家之后林知晚脱下大衣在玄关挂好,转身去厨房的时候,林知夏看见了她右手的手背。
几道细小的裂口,分布在指关节上,红红的,边缘泛着一点白。有一道裂口似乎刚裂开不久,边缘有一丝极淡的血痕,不像流血,更像渗出来的。
"姐,你的手——"
林知晚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背,有点不在意地甩了甩:"哦,干裂了。这两天天气干,冷风吹的。没事,涂点护手霜就好。"
"你给我的那支护手霜呢?你用了没?"
"忘了。"
林知夏转身回房间,从茶几上拿起那支护手霜走回厨房,拧开盖子挤了一小坨在姐姐手背上。"你涂。"
林知晚笑了一下,两只手搓了搓。护手霜的奶香散开来,渗进裂口的缝隙里。她搓手的时候皱了一下眉,像是碰到了疼的地方,但很快就舒展开了。
"好了,你去做作业,我做饭。"
"我帮你。"
"不用。"
"我帮你洗菜。"
林知晚看了她一眼,没再拦。林知夏站在水池边,把青菜一瓣一瓣掰开冲洗。水是温的,她调过的,冲在手指上正好。她洗完菜放在沥水篮里,又把砧板拿过来,问"切吗",林知晚说"切,切成段"。
她低头切菜的时候,林知晚在旁边揉面。案板上的面粉又扬起来一点,沾在两个人的袖口上,白白的。厨房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把外面的雪景变成了模糊的白色光晕。
"姐,"林知夏切着菜,头没抬,"你手裂了要记得涂护手霜。不涂会越来越严重。"
"知道了。你比我还啰嗦。"
"我是为你好。"
"好,为我好。"林知晚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,手指上沾的面粉蹭了几粒在她的发顶。林知夏没躲,继续切菜。刀刃落在砧板上,笃笃笃的,节奏平稳。
吃饭的时候林知夏注意到姐姐用筷子的右手微微弯了一下,夹菜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。她没有说破,只是把那盘最靠近姐姐的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第二天在学校,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。
张桂兰在讲台上批改上次的周记,边改边念了几篇写得好的。念到第三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忽然抬了一下头,目光往林知夏这个方向瞥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,继续念。
林知夏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。她不确定那个目光是什么意思,也许是巧合,也许是张桂兰在她那篇周记上看到了什么。上周周记的题目是《冬天》,她写了下第一场雪那天和姐姐一起走回家的情景,写了雪地上的两排脚印,写了姐姐的伞面上落了一层白。她写得很小心,没有提姐姐的名字,没有提"家"或者"姐姐"这两个字,只是写了一个"她"。
下课后张桂兰走到她座位旁边,把她的周记本放在桌角,说了一句:"你的文笔还可以。但作文不是写散文,考场作文要注意扣题。"
林知夏站起来说"谢谢老师",拿起周记本翻开。张桂兰在她那篇周记下面批了一行红字:"表达细腻,但偏离考试要求。平时可以写,考场需收敛。"
她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本子放进了桌肚。
赵小雨凑过来瞄了一眼:"张老师批什么了?"
"就说写得还行,但考试要扣题。"
"那也还行啊。她夸你了。"
"嗯。"
林知夏把周记本塞进书包里。她不确定那算不算夸奖。红字的第一句是"表达细腻",第二句是"但偏离"。两句话放在一起,像一根树枝上挂着的一片叶子,正面是绿的,翻过来是灰的。
那天放学回家的时候雪停了。路边的积雪被扫到两边,堆成灰扑扑的小丘。林知夏走出校门的时候没有看见姐姐的身影。她站在保安亭旁边等了两分钟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。
又等了三分钟。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了,几个晚走的学生推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,车铃叮叮响。她握着手机,手指被风吹得有一点僵。
五分钟后,林知晚从马路对面小跑过来。她大衣没扣好,围巾歪着,跑过来的时候呼吸急促,鼻尖红红的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里。
"抱歉抱歉,店里临时出了点事,耽误了。"她站在林知夏面前弯腰喘了两下,然后直起身来,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"等久了吧?"
"没有,刚到。"
"骗人,你手都冻红了。"
林知晚握住她的手搓了两下,她的掌心是热的,搓得林知夏的手指慢慢回暖。搓完之后她把林知夏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,说"走吧",两个人就那样走着——林知夏的右手插在姐姐的左边大衣口袋里,口袋内衬是绒的,暖暖地裹着她的手指。
那天晚上姐姐在电脑前加班到很晚。客厅的灯亮着,键盘声哒哒哒敲个不停。林知夏写完作业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她窝在沙发里,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光映在她脸上,眉头微微皱着。
"姐,你还不睡?"
"把这个表做完就睡。你先睡,不用等我。"
林知夏没有走。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,抱着膝盖,安静地坐着。林知晚敲了一会儿键盘,转头看见她还在,叹了口气:"你在这儿坐着干嘛?不冷吗?"
"不冷。我陪你。"
林知晚看了她两秒,没有赶她走。她继续敲键盘,林知夏就坐在旁边,偶尔拿起手机看两眼,偶尔低头看姐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。那双手上还带着护手霜的油光,裂口的地方抹了一层透明的药膏,在屏幕光下亮亮的。
十一点二十,林知晚合上电脑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"好了,做完了。走,睡觉。"
林知夏站起来,跟着姐姐往房间走。走到走廊分岔口的时候,林知晚回头说:"夏夏。"
"嗯?"
"谢谢你等我。"
林知夏站在自己房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"我不等你谁等你。"
林知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眼底下有一层没藏好的疲惫。但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手轻轻揉了一下林知夏的头发,然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。
门关上之后,走廊暗了一截。林知夏在黑暗中站了两秒,然后也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偶尔的声响——远处汽车驶过湿路面的声音,不知道哪家窗户没关好,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响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脚伸到被窝深处,那里还有一点热度。
她闭上眼睛。
快睡着的时候,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张桂兰坐在讲台上改周记的时候,那短促的一瞥。那个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一片羽毛飘进水面,轻轻一触,激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。
她不知道那圈涟漪会扩散到哪里去。
但她把那个画面按了下去。闭眼,呼吸,睡觉。
明天还有早读。
她翻了最后一个身,脸朝墙,沉进黑暗里。
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。细细的,无声的,落在窗台上,积成薄薄一层白。窗帘被风掀起一个角,飘进来一粒雪,落在暖气片上,滋的一声,消失了。
像没来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