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旬,一夜之间降温了。
林知夏是被冻醒的。她闭着眼往被子里缩了缩,被子边缘压着下巴,脚蜷起来蜷成一团,但冷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,贴着脚踝,沿着小腿往上爬。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手伸出被子摸手机,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凉得缩了一下。
五点半。比闹钟还早了五十分钟。
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侧躺着,听见外面的风声。风很大,呼一阵停一阵,中间间隙里能听见楼下枯枝被折断的脆响,啪的一声,短促干脆。窗户的密封条似乎漏了一点风,冷气从窗框边缘渗进来,她露在外面的脸能感觉到那一丝凉意。
她听着风声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脚踩到地板的时候,地暖还有余温,但比前几周凉了不少。
她搓着手走进厨房烧水。水烧开的时候,热气从壶嘴涌出来,她站在灶台旁边把两只手拢在蒸汽上方。指尖先是凉,然后麻,然后暖,像慢慢从冬眠里苏醒过来。
六点十分,林知晚房间的门开了。她披着睡袍走出来,头发乱蓬蓬的,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温度计,皱眉:"怎么这么冷。地暖温度是不是低了?"
"可能是今天外面风大。"
林知晚蹲下去摸了一下地板,站起来:"还行,还有一点热度。今天给你多穿一点。"她进厨房热牛奶,打鸡蛋,煎了两片吐司。鸡蛋煎得嫩,微微流心,撒了一小撮盐。她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,林知夏看见姐姐鼻尖冻得有一点发红,但她自己好像没注意到。
"你穿那件新买的羽绒服吧,今天肯定冷。"
"好。"
出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,灌进领口,林知夏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帽沿也扣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林知晚站在她旁边等电梯,裹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,衣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。她低头给林知夏整理了一下帽沿,把它往下拽了拽,挡住了半截眉毛。
她们走出小区的时候,菜市场旁边的早餐摊上,油锅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白雾,腾腾地往上冒。林知晚买了一袋热豆浆递给她:"路上捂手。"
林知夏接过来。豆浆很烫,隔着袋子烫着掌心,她把两只手拢在上面,热量顺着手指尖往胳膊上爬。
到了校门口,林知晚照例站在那里目送她进去。林知夏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,姐姐的围巾被风吹起来,她抬手拢了一下,露出来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。她朝林知夏挥了一下手,然后转身快步走了——大概也是冷的。
教室里暖气烧得很足,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白雾。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眼镜片上立刻蒙了雾,她摘下来用校服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早读的时候她坐在位子上捂那袋豆浆喝,赵小雨从前排回头看她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口型是"我好冷"。
林知夏笑了,也无声地回了一个口型:"我也是。"
教室外面风还在吹着,窗玻璃上的白雾越来越厚,把外面的树和天都挡住了。教室里只有被暖气烘暖的人声、翻书声、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嗒嗒声。她低头背单词,背了几行停下来,用指头在玻璃上的白雾里画了一个小太阳,太阳旁边又画了三道歪歪扭扭的光线。
下课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太阳,雾气重新聚拢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那周的后半段,天气越来越冷。林知晚每天早上出门前都先下楼把车打着,让暖风吹几分钟,再叫林知夏下来。林知夏坐进副驾驶的时候,座椅是暖的,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热风,吹得她整个人慢慢化开。
"姐,你不用天天提前下来热车。"
"我怕你冷。"林知晚单手打方向盘出小区,另只手从杯架上拿起一杯热咖啡喝了一口,"反正我早起了也没事。"
"你不是说最近店里忙吗?"
"忙归忙。送你上学不耽误。"
林知夏没再说什么。她靠在座椅里,暖风对着她吹,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一半。窗外的街道在缓缓后退,路灯还没灭,昏黄的灯光隔着车窗玻璃,一圈一圈地从她脸上滑过去。
有一天早上,她比姐姐起得早。她轻手轻脚洗漱完,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,学着姐姐的样子煎蛋。第一颗鸡蛋打下去的时候,蛋壳碎了一片掉进锅里,她拿筷子夹了半天才夹出来。第二颗打得好一些,但翻面的时候蛋黄破了,金黄色的蛋液淌出来和蛋白混在一起。她把煎好的两片吐司和两颗蛋端到桌上,又倒了两杯牛奶。
林知晚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,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两秒那桌早饭。
"你做的?"
"嗯。做得不好,蛋破了。"
林知晚走过来坐下,夹起那块破了的煎蛋咬了一口。她嚼了嚼,咽下去,然后说:"好吃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多了。"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,低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,很小的弧,但她没藏。林知夏看见了。
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,顾言舟在。
他已经在厨房里了,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在切菜。林知夏进门的时候他抬头说"回来了",语气自然得像住在隔壁的邻居。灶台上炖着牛腩,咕嘟咕嘟的,浓郁的酱香味填满了整个客厅。
"顾哥,你今天怎么在?"
"你姐说今天加班,让我过来给你做饭。"顾言舟把切好的土豆块推进锅里,盖好锅盖转身洗手,"你先写作业,饭好了叫你。"
林知夏坐在餐桌边铺开作业本,但她没有立刻写。她侧着头看厨房方向。顾言舟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,用铲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牛腩,动作不急不缓。灶台上的小窗开着一条缝透气,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灶火微微偏了一下,他伸手把窗关小了一点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这个人站在姐姐的厨房里,围着姐姐的围裙,用姐姐的锅铲炖着姐姐之前买好的牛腩。他和这个厨房很搭,像这个厨房一直有一个空位等着他来填。
"顾哥,"她开口。
"嗯?"
"你和我姐怎么认识的?"
顾言舟转过身,靠在灶台边想了想。"她来我公司送外卖。"
"啊?"
"以前那家酒店和我们公司有合作,团餐是她们送的。她带队来送,一个女孩子拎着两大箱盒饭,我帮她拎了一箱。"他笑了一下,"后来加了微信。再后来就在一起了。"
"就这么简单?"
"就这么简单。"他转过身继续搅牛腩,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"你姐那个人,做事情不绕弯子。她送了一个月盒饭,有天下班直接问我,要不要一起吃个饭。我说好。吃了三次饭,她就问我,要不要处对象。"
林知夏抿着嘴笑了。
"我当时就心想,这姑娘真利索。"顾言舟也笑了,声音里有灶火咕嘟声的背景。"挺好的。我这种慢热的人,就需要一个利索的人。"
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的牛腩。林知晚八点才到家,进门的时候大衣肩头落着一层薄薄的细尘,大概是搬运什么货品蹭上的。她看见桌上的牛腩锅,筷子还没拿就说"好香",然后坐下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但没吐。
顾言舟递给她一杯温水:"慢点吃。别又烫着了。"
林知晚灌了一口水,把嘴里的牛腩咽下去,朝顾言舟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被照顾到的安心,林知夏看在眼里。
碗筷收拾完,顾言舟洗碗,林知晚擦桌子,林知夏在旁边收垃圾袋。三个人在厨房里错身来错身去,偶尔肩膀碰到肩膀,偶尔手肘碰到手肘,没有人说什么"对不起"或者"你让一下",就那么自然地错过去。
林知夏收完垃圾袋回房间的时候,在走廊里听见姐姐和顾言舟在厨房轻声说话。
"你今天累不累?"顾言舟问。
"有点。年底盘点,账对不上,对了三天了。"
"我周末过来帮你弄。"
"你又不是搞财务的,你帮我什么。"
"我帮你对数字。"
林知晚低低笑了一声。"行。"
林知夏走进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她坐在书桌前,窗外风还在吹着,但卧室里很暖。暖气片沿着墙壁铺过来,烫烫的,她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被热烫得有一点酥麻。
她打开那个带锁的小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。本子是空的,新买的,她还没写过什么。她翻开第一页,拿起一支笔,想了一会儿,然后写:
"今天顾哥说,我姐送了一个月的盒饭,然后问他处不处对象。我姐真厉害。想做一件事就直接去做,想爱一个人就直接去问。我什么时候能变成她那样的人。"
她写完看了一遍,合上本子,锁回抽屉里。
然后她开始写作业。
作业写到一半,手机亮了。是赵小雨发来的消息:"明天中午食堂吃啥?一起?"
她回:"好。"
发完消息她又看了一会儿手机,点开和姐姐的聊天记录。往上翻,翻过"到学校了吗""到了""晚饭吃了没""吃了""晚安""晚安"这些简短的信息,翻到更早的时候——第一周住校时她跟姐姐说"挺好的",姐姐问"睡得好吗",她回"睡得好"。那些消息在屏幕上整整齐齐排列着,像一排不会说谎的证词。
她盯着那个"睡得好"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手机放下,继续写作业。
写完之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去客厅倒水。客厅里已经没人了,顾言舟走了,姐姐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条光。她倒了水捧着杯子经过客厅的时候,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只白色的小盒子,盒子上贴了一张便签。
她凑近看。便签上写着林知晚的字:"送给夏夏的,防冻的护手霜。你最近手干。"
林知夏把水杯放下,拿起那个小盒子打开。里面是一支护手霜,粉色的管身,上面印着一只小猫。她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上,白色的乳霜涂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奶香,很淡,要凑近了才能闻到。她两只手搓了搓,乳霜渗进皮肤里,手指变得柔润,不那么紧绷了。
她把护手霜放回茶几上,拿起水杯回房间。路过姐姐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,哒哒哒的,隔着一扇门变得闷闷的。
她在门外站了两秒,没有敲门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"姐,晚安。"
里面的键盘声停了一下,然后林知晚的声音传出来:"晚安,早点睡。"
林知夏走回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。暖气片在墙角轻轻响着,偶尔发出一声金属热胀冷缩的"咔嗒"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很安心——比宿舍里老鼠咬木头的咯吱声好听多了。
窗外的风声小了,树影在窗帘上缓缓地摇着,像被风吹动的深色的水。
她闭上眼睛。
快要睡着的时候,她想起那支护手霜。护手霜的奶香还留在她手指尖上,淡淡的,一丝一丝钻进鼻腔。她把手放在枕头边,闻到那个味道,然后彻底沉进睡眠里。
这一次她梦见了雪。大片大片的雪落下来,她站在厨房的窗前往外看,姐姐从身后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热牛奶,说"明天不用上学了"。
梦里的雪一直下着,但她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