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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感

无人渡我少年时

十二月的第一周,班里开始有人请假。

最初是一个男生,周二早上没来,座位空着,桌肚里的课本露出一角。张桂兰点名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空位,说"刘洋生病请假",然后继续往下念。没有人特别在意。冬天嘛,感冒发烧是常事。

周三多了两个。周四又多了三个。到了周五早上,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,看见靠窗那一排空了两个座位,垃圾桶里多了几团用过的纸巾,空气里隐约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。前一天值日生用拖把蘸了稀释的84擦过地板,那股气味混着暖气烘出来的闷热,在教室里散不开。

赵小雨戴着口罩坐在位子上,鼻音很重。"昨天回去就流鼻涕了,我妈让我戴着,说是防传染。"她瓮声瓮气地说。

"你感冒了?"

"有一点。不严重。你呢?"

"我没事。"

林知夏确实没觉得不舒服。她坐下来翻开课本,手指被暖气烤得温热。同桌那个空位的主人没来,整排只有她一个人坐着,左边的窗玻璃上雾气还没有散尽,她在上面随手画了一朵云。

早读的时候张桂兰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:"最近流感高发,大家注意保暖,不舒服要及时请假,别硬撑。但也不要有一点不舒服就请假,耽误学习进度。"

她说后半句的时候,目光没有特意落在谁身上,但林知夏感觉到那话像一层薄膜一样铺在空气中,薄薄的,透明的,但摸得到。

周六早上,林知夏醒的时候发现嗓子有一点痒。她清了清喉咙,痒意还在,像一根细绒贴在喉咙内侧,咽口水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异物感。她没太在意,起来喝了杯温水,吃了一片吐司。吐司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轻微的涩,但很快就好了。

林知晚问她"怎么不多睡一会儿",她说"睡不着了"。林知晚没看出什么异常,去上班之前叮嘱她:"中午自己热点饭吃,冰箱里有排骨,热一下就行。我晚上回来。"

"嗯。"

门关上。林知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,播着一档综艺节目的重播。她抱着热水杯靠在沙发上,把杯壁贴着下巴,温温的,喉咙里的痒意时不时冒出来一下,像一只藏在暗处的小虫。

她想,应该不是感冒。可能就是天气太干了。她开了一罐润喉糖含了一颗,甜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确实舒服了一些。

周日她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,风灌进来打了个喷嚏。她揉了揉鼻子,把衣服抱回屋里叠好。叠到姐姐那件深灰色大衣的时候,她拿起来抖了抖,大衣肩头落了一小片灰,大概是前几天刮风沾上的。她用手拍了拍,又挂回衣柜里。

她没有跟姐姐说嗓子的事。因为姐姐那天回来的晚,进门的时候大衣都没脱就往沙发上倒,说"累死了年底真的不是人干的"。林知夏给她倒了杯热水,林知晚接过去喝了一大口,靠在沙发里闭着眼休息。林知夏看着姐姐眼底那层青灰,把喉咙里那句"我今天嗓子有点痒"咽了回去。

周一早读的时候,班里的空位已经增加到七个了。靠窗那一排只剩下赵小雨一个人,原本坐她旁边的小个子女生也请假了。赵小雨鼻子堵着,说话嗡嗡的,一边翻书一边抽纸巾擦鼻涕。

"你吃药了吗?"林知夏问她。

"吃了,没用。"赵小雨吸了吸鼻子,"我妈说这波流感特厉害,班里都倒了一半了。"

林知夏低头翻课本,发现自己手背上有一点红,不大,像被蚊子叮过又消下去的那种淡粉色。她没在意,继续背书。但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喉咙又开始痒了,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赵小雨没听见。

中午她去食堂吃饭,排到自己端餐盘的时候,阿姨说今天的紫菜蛋花汤免费供应,她拿了一碗。汤是烫的,喝了一口下去,喉咙里的痒被热气烫了一下,短暂消失了。她趁那段时间赶紧把饭吃完。

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,因为流感蔓延,改成室内自习。教室里暖气太足,闷得她眼皮发沉。她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,醒来的时候发现手背上的淡红色褪了一些,但额头有一点黏黏的汗。

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不烫。至少她不觉得烫。

放学的时候她走到校门口,林知晚已经站在老位置了。今天她来得很早,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,说"你同桌妈妈说你同桌生病了,我买了点水果给你补维生素"。

林知夏接过橘子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姐姐的手背,林知晚的手是凉的,但她的指尖微微发烫。她没有对比,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比姐姐的暖。

"你手这么热?"林知晚倒是感觉到了,捏了捏她的手指。

"我刚才揣口袋里了。"

"哦,那走,回家。"

晚上林知夏写完作业,剥了两个砂糖橘吃。橘子很甜,汁水丰沛,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细微的涩,像有一小片粗糙的东西卡在那里。她又喝了一杯热水,然后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,洗完手回房间。

躺下的时候她裹紧被子,暖气片在旁边咔嗒响了一声。她闭着眼,感觉到脚底是冷的,蜷了蜷腿,把脚缩进被窝更深处。过了一会儿又觉得热了,把脚伸出去,凉了,又缩回来。翻来覆去几次,她索性坐起来,下床去客厅倒水。

客厅的灯关着,只有鱼缸的灯光亮着幽蓝色的光,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。她站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里面的红鱼游来游去,水泡声规律而轻,像心跳。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嗓子疼了一下,不严重,像被纸边划了一下的那种细小的疼。

她放下杯子回房间,重新躺下。这一次她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,第一感觉是喉咙疼。比昨天重了,吞咽的时候有明显的不适,像有一小块砂纸贴在喉咙内壁上。她坐起来,清了清喉咙,声音有点哑。

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。脸色还好,没什么异常,嘴唇有一点点干。她洗漱完走到餐桌边,林知晚已经煎好了鸡蛋和吐司,正在倒牛奶。

"早。今天起得晚了一点,快吃。"林知晚把牛奶推到她面前。

林知夏坐下来,拿起吐司咬了一口。鸡蛋夹在吐司里,她嚼了嚼咽下去,喉咙里那道划痕感又出现了,比昨天更清晰。她放慢了吃速,小口嚼,嚼得久一些再咽。

林知晚正在低头看手机,没有注意她的动作。林知夏看着姐姐的侧脸——这两天姐姐忙得厉害,眼下有一点浮肿,但精神还好。她不想让姐姐分心。

她把那两片吐司和一个煎蛋吃完了。牛奶剩了半杯,她实在喝不下去了,喉咙里每咽一口都像在吞一小片碎玻璃。她放下杯子,说"吃饱了"。

"牛奶没喝完?"

"留着下课喝。"

林知晚没多说,拿起车钥匙:"走吧,我送你。"

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刚开始,教室里又空了两个座位。林知夏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,放下书包。赵小雨的鼻音比昨天更重了,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下面泛着淡淡的青灰。

"你还好吗?"林知夏坐下问她。

"不好。脑袋嗡嗡的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"赵小雨把脸埋进胳膊肘里,"但我不能请假,我妈说要期末了。"

林知夏翻开课本,喉咙的不适一阵一阵的,时轻时重。她喝了一口热水,借着热度压下去。早读二十分钟,她断断续续地读,停顿了好几次,每次停顿都轻轻清一下嗓子,不敢太用力,怕把那只小虫惊醒了。

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,她开始觉得冷。坐在暖气旁边,风从暖气片里呼呼吹出来,但她觉得那风不够热。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帽子扣上,两只手揣进口袋里。同桌空着,没人看见她缩成一团的样子。

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桌面,课本摊开在面前,上面那些字慢慢变得模糊。她不确认自己是困了还是别的什么,但她靠在桌面上,眼皮越来越重。

有人敲她的桌面。她抬起头,是数学课代表来收作业。"林知夏,昨天的作业。"

她低头翻了翻书包,把数学本递过去。课代表走了之后她重新趴下。冷意已经从后背漫到肩膀了,一阵一阵的,像有凉水从头顶慢慢往下浇。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——这回她觉得烫了。手心贴在额头上,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皮底下透出来。

下课铃响了,她站起来想去办公室请假。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忽然觉得腿软了一下,像踩在一块没铺平的砖上,她扶住墙壁稳了两秒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走廊上人来人往,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,书包撞了她的手臂一下,她没被撞动,但肩膀晃了晃。

她继续往办公室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张桂兰坐在里面,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说话。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等他们说完。

张桂兰抬起头看见了她:"什么事?"

"张老师,我有点不舒服,想请假。"

"哪里不舒服?"

"喉咙疼,有点烧。"

张桂兰放下手里的笔,上下看了她一眼:"体温量了吗?"

"没有。"

"你先去医务室量一下。量了回来告诉我。"

林知夏站在原地顿了一下。她想说她现在腿有点软,从教室走到医务室要穿过整个操场,风很大。但她没有说。她说"好"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重新扶住了墙。教学楼的门在尽头敞开着,风灌进来,凉飕飕地扑在她脸上。操场上的雪早化了,但风还是冷的,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寒意。她看着那条横亘在面前的路,深呼吸了一口气。

然后她一步一步走了出去。

风很大。她低着头走,帽子被吹得往后翻,她伸手按住了。脚踩在水泥地上,一步,两步,每一步都很稳,但她知道自己的腿在发软。走到操场中央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,喉咙里的刺痛在冷空气里变得更尖锐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划。

她不敢用力咽口水,怕疼。

医务室在教学楼后面,一栋低矮的平房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的校医在刷手机,看见她抬起头:"怎么了?"

"发烧,喉咙疼。"

校医拿了体温计给她,她夹在腋下,坐在椅子上。椅子是硬塑料的,凉凉的,但她觉得身体里面是烫的。脑袋沉沉的,眼皮发酸,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,听见校医刷刷写着什么东西。

体温计拿出来的时候,校医看了一眼:"38.6。发烧了。吃药还是打针?"

"吃药吧。"

校医给她开了两盒药,一张请假条。"回去休息吧,多喝热水。烧不退再来。"

林知夏接过药和请假条,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,她扶住桌子等了一下。校医看了她一眼:"行不行?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叫家长?"

"不用。我自己可以。"

她走出医务室的时候风还在吹。她把药揣进口袋里,请假条攥在手里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请假条——上面写着"建议回家休息"几个字,校医的签名潦草得像一团乱线。

她把请假条折好放进口袋,犹豫了一下。如果现在请假,姐姐就得放下工作来接她。姐姐那么忙,手都裂了,眼下一片青灰。就为了一个38.6度?

她把请假条重新塞进口袋深处。然后上楼,回到教室,在位子上坐下来。

赵小雨趴在桌上艰难地转过头看她:"你脸好红。去医务室了?"

"嗯。"

"怎么样?"

"有点烧,拿了药。"

"那你请假回家啊。"

林知夏摇了摇头:"没事。吃了药就好了。"

她撕开药盒的包装,抠了两粒胶囊出来,就着水杯里的凉水吞下去。胶囊卡在喉咙里磨了一下,她皱了一下眉,又喝了一口水冲下去。

暖气还在呼呼吹着。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了一点,因为身体里的热正在往外冒。额头渗出一层薄汗,贴在头发根那里,黏黏的。

窗外的天是灰白的,没有太阳。她坐在窗边看着那片灰白的天发了很久的呆,然后低下头,重新翻开课本。

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满纸的铅字在她眼前浮动,像一群黑色的小虫,爬来爬去,找不到起点。

她合上课本,趴在桌面上。

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,那一小块凉意让她觉得舒服。她换了一个方向,把脸颊贴上去,凉凉的桌面熨着发烫的脸,像一块恰到好处的冰敷。

她趴了很久。久到下课铃响了,有人从她身边走过,赵小雨推了推她的手臂,她模糊地应了一声"嗯",没有抬头。

她听见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变小,又慢慢变大,再变小。上课铃响了,下课铃又响了。她不知道几点了,不知道第几节课了。她趴着,额头下的桌面从凉变温,又从温变热。她把脸抬起来换了一个位置,重新贴上去。

她想,再撑一会儿。撑到放学。撑到姐姐来接她。

撑到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