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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中

无人渡我少年时

十一月的第一周,期中考试来了。

周一早读的时候,张桂兰站在讲台上发考试安排表。四张纸,每张上面印着科目、时间、考场座号。她按列发下去,发到林知夏那一排时,手指在那张纸上多按了一秒才松开。

林知夏接过纸,低头看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综合,两天考完。考场在二楼阶梯教室,座位号三十七。

她把纸折好夹进课本里,继续读早读材料。嘴里念着课文,脑子里却什么也没存进去。她感觉到胃里有一小块紧绷,像握紧的拳头,不大,但一直在那儿。

赵小雨课间跑过来,趴在她桌上:"你紧张吗?"

"还行。"

"我紧张得要死。我妈说这次考不好年底不给我买新手机。"赵小雨压低声音,"张老师上次在群里说,期中成绩要排座位,前十五名自选座位。"

林知夏没说话。她上次摸底考三十七,她大概会落到教室最靠边的那一列。靠墙,不靠窗,阳光照不到,老师在讲台上视线也容易漏过。

周二上午第一门,语文。

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林知夏翻到作文题——《我在》。题目很宽,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笔尖悬在作文格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
我在。什么是我在?在什么地方?在什么状态?在谁的身边?

她想写姐姐。想写姐姐每天晚上在校门口等她,想写餐桌上的雏菊和砂锅里的汤,想写叠衣服时两个人扯平被单两个角。

"我十六岁那年,第一次知道什么叫'在'。不是存在,是在场。有一个人,每天晚上七点,站在学校门口保安亭旁边,手里拎着草莓或者蛋挞或者一把小葱。她站在那里,那个地方就有了意义。我不需要她接我,我需要她'在'。"

她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,有点忐忑。她翻到前面检查前面的基础题,手指捏着笔杆,笔杆上有一层细细的汗。

下午数学。

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。前面几道选择题她慢慢做,算一步写一步,草稿纸上标得清清楚楚。写到填空第三题的时候卡了,她看了两分钟,跳过,做下一道。大题第一道是二次函数,她先写下顶点公式,再把数字代进去,一步一步推。推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手心出汗,笔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。她咬了一下嘴唇,继续往下算。

最后三十分钟检查。她把前面跳过的填空第三题重新看了一遍,忽然看见了思路。快写,快写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写完之后抄了一遍答案,确认没有抄错。

交卷的时候她手心湿透了,卷子边缘有一点皱,是她握笔太紧压出来的。

周三上午英语,下午综合。

综合考的是物理、化学、生物混编的题目,她理化底子薄,最后一大题只写了公式没写答案。交卷的时候她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一窝蜂在飞。

考完了。

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十一月的天黑得早,路灯亮了,操场边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她走出校门,看见林知晚站在老位置,手里没拎东西,但穿得厚,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,鼻子和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。

"考完了?"林知晚问。

"考完了。"

"累不累?"

"有一点。"

"走,带你去吃好的。"林知晚伸手把她校服的帽子翻上来盖住她的耳朵,风太冷了,帽沿落下来遮住她的眉毛。林知夏伸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有一点模糊的笑。

那天晚上她们吃的火锅。番茄锅底,酸酸甜甜的,涮了肥牛、虾滑、豆腐皮、金针菇。林知晚点了一扎玉米汁,温的,喝起来有谷物的香。

林知夏吃得多。肥牛在番茄汤里滚过之后裹了一层红润的汤汁,她蘸了芝麻酱放进嘴里,烫得哈气,但舍不得吐出来。林知晚坐在对面看她吃,自己没怎么动筷子,偶尔夹一片菜叶涮一下,慢条斯理地嚼着。

"你看着我吃,我压力大。"林知夏含糊地说了一句。

"我看你吃,我高兴。快吃,虾滑煮老了。"

周五下午成绩出来了。林知夏在成绩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——总分全班二十九名。语文八十二,数学七十一,英语七十五,综合六十七。比摸底考高了八名。

赵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,拍了她后背一掌:"厉害了!进了快十名!"

林知夏站在成绩单前面没动。二十九这个数字挂在那张纸上,红笔圈了排名,旁边是她各科分数。她看了一会儿,心里那个握紧的拳头松了一点。

但她没有高兴太久。因为她注意到张桂兰从她身边经过时,目光在二十九那个数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没有表情,没有评价,没有"进步了"或者"还不够"。

那种沉默比批评更让人不安。

周五晚上回家,她把成绩单给姐姐看。林知晚正在厨房切菜,手上还沾着面粉,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一下。"进步了啊。"

"嗯。"

"我就说嘛,你好好休息就能上去。"林知晚把成绩单还给她,回去继续揉面,"周六包饺子,庆祝一下。"

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,看姐姐揉面的背影。面粉扑在台面上,薄薄一层白,姐姐的十指陷进面团里,揉、压、折、再揉,面团慢慢变光滑,像一块白色的石头在她手里转。

"姐,"她说,"张老师没说什么。"

"什么没说什么?"

"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就走了。"

林知晚揉面的动作没有停。"她不说不代表你不好。她说了也不代表你好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林知晚转过身,拍了一下手上的面粉,看着她:"因为你的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,不是她说出来的。"

林知夏站在门口没动。她想了想这句话,觉得对,又觉得不完全对。但她没有说出来。她走过去把手洗干净,也站在面板旁边,拿起一小块姐姐分出来的面团,学着揉。她的面团揉不圆,扁扁的,像一块压坏的橡皮泥。姐姐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

她们包了一下午饺子。猪肉大葱馅的,林知夏负责擀皮,林知晚负责包。林知夏擀的皮薄厚不一,圆的也有,椭圆的也有,有一张甚至像三角形的。林知晚照包不误,包出来的饺子虽然形状各异,但每一个都捏得严严实实,边缘压着一排细细的褶子。

林知夏看着那些饺子在案板上整齐地排列着,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。她想起以前在外婆家过年,外婆也包饺子,她坐在小凳子上帮忙按剂子,手冻得通红。那时候她觉得过年很长,日子过不完,饺子包了一盘又一盘,天还是没黑。

现在她十六岁了。她站在姐姐的厨房里,窗外天黑了,路灯亮了,饺子包好了等着下锅。一切和过去不一样了。又好像什么都一样。

水开了,饺子下锅。白色的面皮在沸水里翻滚,慢慢变得透明,能看见里面灰绿色的馅。林知晚用漏勺推了一下锅底,防止粘锅,动作轻而熟练。林知夏站在旁边看,忽然开口:

"姐,张老师那天是不是说了很重的话?"

林知晚的手顿了一下。

"你不用瞒我。赵小雨跟我说了,说你那天脸很冷,说完张老师脸很黑。"

林知晚放下漏勺,把火关小了一些。锅里的水没那么滚了,饺子浮在水面上,起起伏伏的,像一群白色的小鱼。

"她说了什么不重要。"林知晚说,"重要的是我把事办成了。"

"但她说的那些话——"

"夏夏。"林知晚转过身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然后握住林知夏的手腕。她的手是暖的,手指上有面粉,蹭在林知夏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白痕。"她说的话,是她心里想的事。她心里想的,是她自己的问题。不是我的,也不是你的。"

林知夏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面粉印子,白白的,像一道小小的标记。

"可是她以后还会说你。"她的声音闷闷的,"她是班主任,她每天都能看见我。她每次看见我,就会想起你那天说的话。她不会就这么算了。"

林知晚沉默了一会儿。锅里咕嘟咕嘟响着,蒸汽升上来,在她们之间弥漫成一道薄薄的白雾。

"那就让她说吧。"林知晚松开她的手腕,拿起漏勺开始捞饺子,"只要你不信,她说再多都没用。"

林知夏接过姐姐递过来的一盘饺子,端到餐桌上的时候手指被盘底烫了一下,她缩了缩手,又端稳了。饺子码在盘子里,白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。她拿筷子夹了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猪肉大葱的香味在嘴里绽开,汁水滚烫,她吸了一口气,嚼了嚼,咽下去。

"好吃吗?"林知晚端着自己那盘也坐下来了。

"好吃。"

"那是,我调馅的水平一直在线。"林知晚也夹了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口,满意地点了一下头。

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,一人一盘饺子,中间那束雏菊已经换成了粉色的,花瓣层层叠叠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窗外的风呼呼吹着,树枝敲打窗玻璃,发出轻轻的啪嗒声。屋里很暖,饺子的热气一缕一缕飘着,融入暖黄的灯光里。

林知夏吃了十二个饺子。她放下筷子的时候打了一个小小的嗝,然后自己有点不好意思。

林知晚看着她笑:"饱了?"

"嗯。"

"行,那剩下的明天煎着吃。"

林知夏站起来收碗筷,林知晚说"我来洗",她说"你包了一下午饺子了,我洗"。她把碗碟端到厨房,打开水龙头,热水冲在手上暖洋洋的。她低头洗碗,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手指,滑腻腻的,一个个泡泡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。

客厅里传来姐姐和顾言舟打电话的声音,隐约的,隔着半堵墙:"对,她进步了八名。嗯,我也是这么说的。你明天过来吃煎饺?好。"

林知夏关掉水龙头,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。她站在厨房里擦干手,忽然觉得客厅方向传来的说话声像一种背景音乐,不太清楚,但让人安心。

她走回客厅,姐姐已经挂了电话,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。见她出来,拍了拍旁边:"过来坐。"

林知夏走过去坐下。沙发上有一个凹痕,是姐姐刚才坐过的位置,还留着一点体温。她坐在那个凹痕旁边,靠进沙发靠背里。沙发很软,她的身体陷进去,整个人松下来。

林知晚放下手机,侧头看她。"明天想干什么?"

"没想好。"

"要不要去逛逛?给你买几件件厚衣服,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周大降温。"

"好。"

林知晚又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不算长,但看得很细,从她的额头看到下巴,像在检查什么东西有没有松脱。

"夏夏,"她说,"你笑起来比以前多了。"
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也笑了,嘴角的弧度不大,但确实在那里。"是吗。"

"嗯。"林知晚收回视线,重新拿起手机,点开一个购物页面开始看羽绒服。

窗外风还在吹着,树枝轻轻敲打着玻璃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林知晚脸上微微跳动。林知夏靠在沙发里,侧着头看姐姐刷手机的样子——食指往上滑,眉头偶尔皱一下,偶尔轻轻"啧"一声,然后继续滑。

她想,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
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她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遍,然后闭上眼睛,听风声,听姐姐翻手机的声音,听远处隐约的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
厨房里还剩了半盘饺子,明天煎着吃。

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明天值得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