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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行

无人渡我少年时

周一早上六点十分,林知夏被厨房的响动叫醒。

她睁开眼的时候,天还没完全亮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淡蓝。卧室门没关严,走廊里飘进来煎蛋的香味,混着一点油星迸溅的滋啦声。她翻了个身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姐姐在哼歌,调子很轻,断断续续的,听不出是什么歌。

她坐起来,穿上拖鞋。脚踩上地板的瞬间,一股暖意从脚底漫上来,和宿舍那种永远冰凉的瓷砖不一样。地暖还留着昨晚的温度,微微的,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绵密的温吞里。

她洗漱完走到餐桌边,林知晚已经把早饭摆好了。煎蛋、白粥、一碟酱菜、一杯温牛奶。煎蛋的边缘焦脆,蛋黄还是溏心的,颤颤的像一小汪金子。

"快吃,我算过时间了,六点半出门来得及。"林知晚自己也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,小口喝着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整个人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。

林知夏坐下来,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。蛋黄破开,淌在粥面上,她把粥搅了搅,混着蛋液一起送进嘴里。粥是烫的,蛋是香的,味道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。

她吃着,忽然鼻子有点酸。她低下头假装在专注喝粥,没让姐姐看见。

六点半,她们出门。电梯下行的时候林知晚在翻手机里的工作消息,拇指快速滑动。林知夏站在她旁边,从电梯壁的镜面里看见她们两个人并排站着——姐姐低头看手机,她抱着书包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个手掌宽。

出单元门的时候,清晨的风迎面扑来,凉飕飕的,带着露水和干枯树叶的气味。林知夏缩了缩脖子,林知晚走在她左边,稍微靠前半个身位,挡住了风来的方向。

"冷不冷?"

"不冷。"

"你书包重不重?我帮你拎一段。"

"不重。"

"行,那你走快点,别迟到了。"

她们并肩走过小区门口,经过那家早餐摊时油条的香气扑过来,浓郁滚烫。林知夏多看了一眼,林知晚说:"明天给你买油条。"

"不用,家里的粥就够。"

"油条配粥正好。明天买。"

她们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六点四十,早读铃还没打。校门口陆续有学生往里走,三三两两的,有人骑车进去,车铃叮叮响。

林知夏在校门口停下来,转身看了姐姐一眼。"我进去了。"

"嗯。晚上我在老地方接你。要是下雨就在门口保安亭等。"

"好。"

林知夏转身往里走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,林知晚还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个空了的咖啡杯,正目送她。见她回头,抬手挥了一下,像赶一只飞远了的鸟。

林知夏也挥了一下手,然后快步走向教学楼。

上午第一节课,她坐在窗边第三排的位置上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晒在她左脸和左肩上,温温热热的。她翻开课本,跟着老师读课文,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。虽然还是不大,但至少嘴唇张合得清楚了。

课间的时候赵小雨从后面凑过来拍她肩:"怎么样?走读第一天?"

"挺好的。"

"你姐送你来的?"

"嗯。"

"羡慕!我也想走读。"赵小雨趴在桌上叹了口气,"但我妈说高三再说。你姐真好。"

林知夏想了一下,说:"是挺好的。"
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。张桂兰走进教室的时候,林知夏下意识挺直了背。她从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,目光经过靠窗第三排时没有停留,像掠过一片普通的叶子。

林知夏绷着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一点。

张桂兰开始讲课文,声音和往常一样,不高不低,偶尔点名叫人回答问题。她点到林知夏前面两排的一个男生,男生答错了,张桂兰让他站着听。林知夏低头翻课本,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。

整节课张桂兰没有叫她的名字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林知夏第一个站起来收拾书包。她把课本塞进包里,拉链拉好,起身往外走。

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一些,操场边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圈圈温润的光斑。她快步走向校门口,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林知晚站在保安亭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正低头看手机。她换了衣服,白天那件米色毛衣外面多披了一件灰蓝色的开衫,领口露出来,比白天厚实了一些。

"姐。"

林知晚抬起头,笑了一下:"走吧。"

她们并肩往家走。路上经过菜市场的时候,林知晚拐进去买了半斤草莓和一袋菠菜。林知夏站在菜摊旁边等她,看着她挑草莓,弯着腰一个一个看,把压坏了的拨到一边。

"你看这草莓多好。"林知晚把袋子拎起来给她看,草莓红艳艳的,饱满发亮,蒂上还带着两片嫩绿的小叶子。

"多少钱?"

"十八一斤。现在不是草莓季节,贵。"

"那你还买。"

"你爱吃。"

林知夏没说话。她接过姐姐手里的草莓袋子拎着,一路走回家的路上,袋子里的草莓香一阵一阵飘出来,清甜清甜的,混着晚风里凉凉的空气。

到家之后林知晚在厨房忙活,林知夏在餐桌上摊开作业本开始写题。数学作业是二次函数的图像和应用,她看了第一道题,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找到落脚处。她咬着笔帽想了五分钟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,标了原点,然后就卡住了。

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,笃笃笃,匀速而稳。

"姐,"她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,"数学有一题我不会。"

切菜声停了。林知晚擦着手走出来,站在她身后弯腰看作业本。"哪题?"

"第三道。"

林知晚看了一会儿,伸手拿过一支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抛物线。"你看,这个顶点公式你记不记得?"

"顶点公式是什么?"

"y=a(x-h)²+k,h是顶点横坐标,k是纵坐标。"林知晚把公式写在旁边,字写得不算好看,但清楚。"你先把题目里的数字带进去,看看能算出什么。"

林知夏照着写了几步,忽然顿住了:"姐,你怎么记得这个?"

"我高一那半学期学的。"林知晚语气平淡,"当时数学老师讲得特别好,我现在还记得。"

她说完继续回厨房切菜了。林知夏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道抛物线,姐姐画的弧线不太标准,一边高一边低,像一个歪了的小山包。但她看着那个歪歪的小山包,忽然觉得公式变得不那么吓人了。

她继续往下算。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又卡了,她对着题目皱了一会儿眉,自己又绕了两圈,绕出来了。答案写在纸上的时候,她呼了一口气。

厨房里,锅盖掀开,白色的蒸汽一下子涌出来,糊了厨房的玻璃门。

那周剩下的日子里,她们固定了一种节奏。早上六点二十起床,六点五十出门,七点零二分到校门口。晚上七点前后接,一起走回家,林知夏写作业,林知晚做饭或者处理工作消息。顾言舟周三晚上来了一次,带了一盒蛋挞,说是公司楼下新开的店。

"你姐说你爱吃甜的。"他把蛋挞放在桌上,纸盒微微烫手。

林知夏打开纸盒,蛋挞的酥皮上有一层焦褐色的烤痕,中间是嫩黄色的蛋液。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,外皮酥得掉渣,内馅甜糯绵软,温度正好。

"好吃吗?"顾言舟站在旁边,双手插在兜里,表情认真得像在等一个实验结论。

"好吃。"

"那行,下次换一家买。"他笑了一下,去厨房找林知晚了。

林知夏吃完一个蛋挞,又拿了一个。第二口咬下去的时候,蛋液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她忽然觉得嘴里有一点咸,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蹭掉了。

那几天她开始称体重了。林知晚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体重秤放在卫生间角落里,也没说让她用,但林知夏每次洗完澡出来都会站上去看一眼。数字从最初的偏轻慢慢爬回来,一天多一点点,像蜗牛爬墙。她没跟姐姐说,但每次看见数字往上挪了一点,心里就踏实一丝。

周末的时候她又站上秤看了一眼,比上周重了快两斤。她套上校服外套的时候,袖口没有之前那么空了,手腕骨也埋回去了一点。

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。镜子里的女生脸色比几周前红润了一些,嘴唇有一点血色,头发没有之前那么塌了。她凑近看了看自己的眼睛,眼皮不肿了,眼底下那层青灰淡了。

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然后走出了卫生间。

林知晚正在客厅叠衣服。她从烘干机里拿出床单,抖开,对折,再对折,四个角拉得平平整整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林知夏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顺手拿起一件T恤叠。

"你不用叠,我一会儿就弄完了。"

"我闲着也是闲着。"

林知晚没再拦她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叠衣服,一人一个角扯平,再对折。动作安静,配合默契,像配合了很久。

叠到林知夏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的时候,林知晚拿着它抖了抖,然后忽然停下来,指尖在外套的袖口内侧摸了摸。

"夏夏,你这里怎么磨破了?"

林知夏探头看了一眼。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,布料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,线头支棱着,是写字的时候袖子压在桌子上磨出来的。

"哦,写作业磨的吧。"

"你桌角是不是不平?我去买一个桌垫,把边缘包一下。"

"不用,还能穿。"

林知晚没有接话。她把校服叠好放在一边,然后转头看林知夏。

"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好一点?"

"什么好一点?"

"身体。精神。心情。"林知晚问得很慢,像在试探一块冰面的厚度。

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前不久刚剪过,边缘圆润,指甲盖上面有一小片粉色的月牙。"好,好多了。"

"睡得好吗?"

"睡得着。"

"午饭呢?吃得下吗?"

"吃得下。"

林知晚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追问。她继续叠下一件衣服,是顾言舟落在她们家的那件深灰色T恤,叠好之后放在沙发另一个扶手上。

林知夏看着姐姐叠衣服的动作。手指压过布面,捋平每一条褶子,然后对折,压平,再对折。动作里有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熟练——像一个从小就在做这些事的人。

"姐,"林知夏开口。

"嗯?"

"你以前是谁给你叠衣服的?"

林知晚的手停了一瞬。"没人。我自己叠的。"

"几岁?"

"十岁吧。比你那时候还早。"

林知夏没再问了。她把手里那件T恤叠好,放在姐姐叠的那一摞旁边。两摞衣服一高一矮,像两座小山。她伸手把矮的那摞拨了一下,让它和高那摞并齐。

窗外有风进来,吹动白色纱帘,帘角拂过餐桌上的雏菊。雏菊的花瓣已经有一点蔫了,边缘卷起来,泛着一层淡淡的枯黄。林知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餐桌,说:"明天换新的。"

"换什么颜色?"

"你挑。"

林知夏想了想:"蓝色色吧。"

"行。"

那天晚上林知夏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看天花板。这间卧室的天花板是平的,没有裂纹,没有水渍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她盯着那片平坦的白色看了很久,然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她在想,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。姐姐在变好,她在变好,连餐桌上的花都有人记得要换。

但如果日子真的在变好,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轻轻地悬着?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,不响,不动,但你知道它在。

她翻了第二个身,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要早起。明天还有早读,还有课,还有作业,还有语文。她告诉自己,睡吧。

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,晃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
她慢慢睡着了。

这一次没有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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