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返校前,林知晚把一碗蒸蛋放在她面前。
"吃了再走。"
林知夏拿起勺子,蒸蛋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黄色的小鼓,舀下去的时候颤颤的,嫩得像豆腐。她一口一口吃完,碗底剩下一点蛋液凝结的薄壳,她用勺子刮了刮,也吃了。
林知晚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完,才开口:"退宿的事,我明天去学校办。你们学校申请流程我问过了,先去德育处领表,填完找班主任签字,然后交回去审批。顺利的话一周到两周能办下来。"
"要找班主任签字?"
"对。怎么了?"
林知夏放下勺子,手指沿着碗沿滑了一圈。"没什么。就是张老师可能不好说话。"
"不好说话也得签。这是规定流程。"林知晚把碗收走,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"你就安心上课,这些事我去跑。她要是有什么问题,让她直接找我。"
林知夏没接话。她把书包背上,在玄关换鞋。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手指有点发僵。
"夏夏。"林知晚从厨房探出头。
"嗯?"
"晚上记得吃饭。蒸蛋吃得太少了,晚饭至少要吃半碗米饭,听到了吗?"
"听到了。"
她拉开门走出去。走廊的声控灯亮了。
周一上午,林知晚请了半天假。
市一中的德育处在行政楼二楼,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。林知晚到的时候,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老师,正在看电脑。她敲门进去,说了来意。男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递给她,说"填完找班主任签字,签完交回来,一周内出结果"。
她拿了表下楼,在教学楼一楼站定,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尽头的班级牌——高一三班。
现在是第二节课下课时间,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。她站在走廊拐角没动,等了一会儿,看见一个穿深红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从教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往办公室方向走。
"张老师。"林知晚跟上去。
张桂兰回头。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面前——高挑,穿一件藏青色大衣,头发束成干净的马尾,面容白净,眼睛亮而稳。这女人比她想象中年轻,也体面得多。
"你是?"
"林知夏的姐姐。我叫林知晚。"
张桂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藏青色大衣的剪裁干净利落,不是廉价的快时尚。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,鞋面没有灰,擦得很亮。整个人站姿挺拔,不卑不亢。
"哦,林知夏的家长。"张桂兰把保温杯换到左手,语气不冷不热,"有什么事?"
"我来给她办退宿。"林知晚把表格递过去,"需要您签字。"
张桂兰没有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,又抬起头来:"退宿?为什么?"
"她住宿舍睡眠不好,身体不舒服,我想让她走读。"
"走读?"张桂兰的语气微微上扬,"你家住得远吧?"
"不远,步行十五分钟。我每天早上送,晚上接,不会耽误上课。"
张桂兰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林知晚,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,像在辨认某件物品的真假。
"林知夏最近成绩下滑你知道吗?"
"知道。"
"她入学第十九名,摸底考掉到三十七。现在退宿走读,脱离集体生活,你觉得对她学习有帮助?"
林知晚的表情没有变。"她成绩下滑是因为睡眠不好,上课犯困。她休息好了,成绩自然会上去。"
张桂兰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,很短,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。"你是她姐姐,你当然觉得你对她好。林知夏现在十六岁,是学习的关键期。你让她回家住,谁来管她学习?你吗?你平时工作忙不忙?"
"我能管。我每天下班回家陪她写作业。"
"你高中都没读完吧?"
走廊里忽然安静了。有几个学生从旁边跑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林知晚站在那里,手还举着那张表格,手指微微收紧,但表情依然平稳。
"张老师,"她的声音没有抬高,"我高中确实没读完。但我社会大学读了十年。我知道什么叫吃苦,什么叫抓紧,什么叫不放弃。我妹妹能读到重点高中,是她自己争气。她现在遇到了困难,我不可能不管。"
张桂兰看着她。她看见这女人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,不闪不避。她看见这女人的手很稳,举着表格没有发抖。她看见这女人的大衣袖口有一颗扣子松了线,但没有掉,被人小心地缝过。
"林知夏家长,"张桂兰换了一个称呼,语气放慢了一些,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结论,"你听我说一句。我当老师二十多年,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。成绩好的、成绩差的,家里条件好的、家里困难的,父母管得严的、父母不管的。我一眼就能看出来,一个孩子的问题出在哪里。"
"林知夏这孩子乖,懂事,不惹事。但太乖了。乖得让人心疼。她最近瘦了很多,上课走神,精力不集中。这种状态,不是换个住宿环境就能解决的。"
林知晚的手指在表格边缘上轻轻刮了一下,没说话。
"她的问题在哪里?"张桂兰压低了一点声音,"在她心思静不下来。她脑子里事情太多,她在想什么,你知道吗?她上课的时候走神,眼睛看着窗外,魂在外面飘。我问过她,她说没什么。但你想想,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正是该专注学业的时候,为什么会魂不守舍?"
"你作为家长,你管她的吃住,你管她的生活,这没错。但她的精神世界你管得了吗?你天天上班,你接触的是什么人?你男朋友——"
张桂兰停了一下,像在斟酌措辞:"我听说你有男朋友。你男朋友住你家吗?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不评价,但你要考虑林知夏的感受。一个十六岁的女孩,天天看姐姐和男朋友在家相处,她能安心学习吗?"
空气凝住了。
林知晚慢慢把举着的表格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她看着张桂兰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亮着,带着一种确信不移的光芒。
"张老师,"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很稳,"你刚才说的这些,是哪来的信息?"
"什么哪来的信息?我是班主任,我关心我的学生——"
"你关心她,你问过她我是什么样的人吗?你问过她我每天几点起床、几点回家、给她做了什么吃的吗?你问过她我在她心里是好姐姐还是坏姐姐吗?"
张桂兰的嘴唇抿紧了。
"你没有。你连我面都没见过,你就已经给我下了定义。"林知晚把表格重新举起来,递到张桂兰面前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页面,"这是我的工作证、劳动合同、纳税记录。我高中没毕业,但我在正规酒店工作了九年,现在做前厅主管。我名下没有负债,有稳定收入、固定住所。我男朋友顾言舟是软件工程师,大学毕业,双亲在编教师。我们不'同居',他住自己家,偶尔过来吃饭。"
她一口气说完,语速不慢,但每一个字都清楚。
"张老师,你要担心我家'环境复杂',先查查我。查完了你再告诉我,复杂在哪里。"
走廊里彻底安静了。张桂兰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张手机屏幕,工作证上的照片和林知晚此刻的脸一模一样——干净、端正、不笑。她又看了看那张表格,表格最下面的"班主任签字"四个字印在纸上,空着,等她落笔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伸手接过了表格。
"表放我这儿。我签完了通知你来取。"她的语气比刚才平了,听不出情绪。
"谢谢张老师。"林知晚收回手机,"那大概多久能签好?"
"两三天吧。学校流程也要走。"
"好。那我过几天来取。"
林知晚转身走了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脚步不急不缓,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,大衣下摆扫了一下墙面,带起一点灰尘。
张桂兰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,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空荡荡的拐角。她把表格夹进腋下,走回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。
午休时间,林知夏收到了一条微信。屏幕在桌洞里亮了一下,她低头看,是姐姐发的:
"表交了。等几天签字,办好我就接你回来。"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回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桌洞,抬头看黑板。抛物线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弧,两边对称,顶点在最高处。
她看着那个弧线,忽然觉得像外婆家院子里的竹篾。竹子劈开,弯成弧形,两头插进土里,上面覆一层薄膜,就是种菜的拱棚。她蹲在棚子里拔草,太阳透过薄膜照进来,暖暖的,闷闷的,空气中有一层湿热的土腥气。
周二,张桂兰没有找她。周三也没有。
周四中午,林知夏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,赵小雨从后面拍了她一下:"你姐是不是要来接你走读了?"
"你怎么知道?"
"你姐跟我妈说的。我妈看见你姐跟班主任聊天了。"赵小雨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,"你姐是不是跟你班主任吵了一架?"
林知夏手一抖,勺子差点掉进菜盆里:"什么?"
"我听我妈说,周一有个年轻女人在走廊堵着张老师说话,声音不大但脸很冷,说完就走了。后来张老师回办公室脸都是黑的。"赵小雨语气里有一种夸张的兴奋,"那个人是不是你姐?"
林知夏拿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,脑子里嗡嗡的。姐姐和张桂兰吵了?姐姐没跟她说。姐姐只说"表交了,等几天签字"。
她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,打了一行字又删了。她看着手机屏幕发呆,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己的脸——微微皱着的眉,抿着的嘴唇,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咬出的下唇上的牙印。
她放下手机,开始吃饭。米饭吃了一大半,菜也吃了不少。她逼自己吃的,一口一口嚼,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有一点满胀的感觉,但她忍住了。
周五下午,德育处的通知下来了。退宿申请通过,下周一正式生效。林知夏可以在下周五离校后不再返回宿舍,周一开始走读。
林知夏收到姐姐转发的审批结果截图时,正在收拾书包。她站在宿舍的过道里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"审批通过"四个字,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。
赵小雨从旁边探头:"过了?"
"过了。"
"耶!"赵小雨比自己得了高分还高兴,拍了她后背一下,"太好了,你下周就不住宿舍了!我就说吧,你姐肯定搞得定。"
林知夏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收拾东西。她把床单扯下来叠好,把枕头套也拆下来,把没吃完的零食分给赵小雨和王倩,把书从床头摞到书包里。每一样动作都做着,但她的心在别的地方。
她想,姐姐那天和张桂兰说了什么?张桂兰为什么答应了?姐姐有没有受委屈?
她不敢问。
但她决定今天回去一定要好好看看姐姐的脸。看她的眼睛里有没有没消下去的红血丝,看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不是绷着。
下午放学,她最后一次从410宿舍走出来。赵小雨站在门口朝她挥手:"林知夏,以后在学校看见我还要打招呼啊!"
"知道了。"
"周末找我玩!"
"好。"
她走出去,铁栅栏门在她身后关上,咔哒一声。
公交车上她靠着窗,看窗外的街景慢慢滑过去。菜市场、早餐摊、打印店、红绿灯,然后拐弯,然后是小区门禁杆。她刷卡进小区,电梯上行,五楼。
掏钥匙的时候她手有一点抖,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。
门开了。
客厅里,餐桌上的雏菊换成了白色,小小的一束,插在玻璃瓶里。厨房传来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,浓郁香甜的气味飘出来,是骨头汤混着红枣和枸杞的味道。
林知晚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汤勺,围裙系着,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。
她看见林知夏站在门口,笑了一下:"回来了?手续都办好了,下周一正式走读。汤马上好,你先去洗手。"
林知夏站在玄关,换鞋,放下书包,走到厨房门口。
她看着姐姐的背影。林知晚正弯腰看火,侧脸在砂锅冒出的白气里朦朦胧胧的,看不太清。但她转过身来的时候,林知夏看见了她的脸——皮肤白净,没有淤青,没有泪痕,嘴角微微翘着,眼睛亮亮的。
"怎么了?"林知晚见她不说话,歪了一下头。
"没事。"林知夏说,"姐姐,我帮你拿碗。"
她从碗柜里取出两个碗,放在灶台上。碗沿磕在石面上,叮的一声,清脆短促。
林知晚往碗里盛汤,动作稳稳的。汤面上浮着红枣和枸杞,红亮的,像落在碗里的小灯笼。
"姐。"林知夏站在旁边,声音被砂锅的咕嘟声盖了一半。
"嗯?"
"你那天跟张老师说什么了?"
林知晚盛汤的手没有停。她把两个碗盛满,放下汤勺,转身看着林知夏。
"我就告诉她,你姐是干什么的、挣多少钱、住什么样的房子、跟什么样的人过日子。一样一样说清楚。"
"她信了?"
"她信不信不重要。"林知晚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,"关键是,她以后想再拿那些话说你,得先掂量掂量。"
林知夏接过那碗汤。汤很烫,透过碗壁传到指尖,烫得她微微缩了一下手,但她没放下。
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晃动的那片油花。油花在灯光下转着圈,细碎的光点浮在汤面上,像夏天河面的萤火虫。
"姐,"她声音有一点闷,"张老师有没有说不好听的话?"
林知晚顿了一下。然后她伸手,用拇指在林知夏眼角轻轻按了一下,按掉那里将落未落的一小点湿润。
"说了。"她说,"但我不在乎。"
她收回手,自己也端起那碗汤,坐到餐桌边,吹了吹热气,低头喝了一口。
林知夏端着碗在她对面坐下。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束白色雏菊,花瓣很小,一朵挨着一朵挤在一起,像一群刚刚落定的鸽子。
窗外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。林知夏低头喝汤,汤很烫,但她没有吹,就那么一口一口喝着。热从喉咙流下去,暖了胃,暖了胸口,暖了手指尖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可能不会太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