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梨汤

无人渡我少年时

十月最后一个周五,林知夏到家的时候,屋里是暗的。

她站在玄关按了两下灯,客厅的灯亮了,暖黄的光填满整个空间。餐桌上的雏菊换了新的,这次是浅紫色的,花苞小,还没完全展开。茶几上的绿萝又长了两片新叶,嫩绿的,蜷曲着,像小兽的耳朵。

但厨房是冷的。灶台上没有砂锅,没有冒热气,水龙头关得紧紧的,一滴水也不漏。

姐姐不在家。

林知夏站在客厅中央,书包还背在肩上,有点不知道怎么办。这是她回来第一次遇见屋里没人。往常周五到家,厨房总有咕嘟声,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,她换好鞋走到餐桌旁,汤就已经盛好放着了。

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,掏出手机。微信里有一条姐姐的消息,中午发的:"夏夏,今天店里有点事,我可能要晚半小时回去。你自己先吃点东西,冰箱里有饺子,下锅煮就行。"

发消息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分。现在是下午五点二十。

她打开冰箱,保鲜层里有速冻饺子,一袋青菜,几颗鸡蛋,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。她盯着那袋饺子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了冰箱门。

她不饿。至少没有饿到想去煮饺子的程度。

她走到窗边往下看。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,歪歪扭扭地拐弯,跟在后面的家长小跑着追。远处菜市场方向传来模糊的吆喝声,混着车辆经过的嗡鸣。

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厨房,烧了一壶热水。水开的时候她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,捧着杯子坐在餐桌边喝。水很烫,她小口小口地抿,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。

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,是姐姐打来的。

"夏夏,你到家了吗?"

"到了。"

"吃饭了吗?"

"还没。"

"你先煮点饺子吃,我这边快了,大概六点半到家。"

"我不饿,等你回来一起吃。"

电话那端顿了一下,背景里传来类似打印机的声音,嗡嗡的。"那你先吃点水果垫一下,别饿着。我尽量快些。"

"嗯。"

挂了电话,她坐在原地没有动。手心里的水杯已经温了,温度正好,握着不烫也不凉。她看着那杯水慢慢变凉,然后用杯里的水浇了那盆绿萝。水渗进土里,叶尖上凝了一颗水珠,摇摇欲坠。

六点三十五,门锁响了。

林知晚推门进来的时候,围巾歪在一边,头发有点乱,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塑料袋。她换鞋的时候晃了一下,手撑在鞋柜上。

林知夏从沙发上站起来:"姐。"

"等急了吧?店里临时来了个团客,系统崩了,重新录了半天。"林知晚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,弯腰拉开拉链,露出里面的菜——一把小葱、一盒豆腐、一袋排骨,还有一小块姜。

"姐,你怎么又买了菜?冰箱里还有饺子。"

"饺子明天吃。今晚给你炖汤。"林知晚把排骨拿出来冲洗,水声哗啦响。她背对着林知夏,手指在水流下搓着排骨表面的血水,动作快,但手有点抖。

林知夏走到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看姐姐的背影。林知晚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。小臂上有一道红痕,不太明显,像被什么压过的印记。

"姐,你手怎么了?"

林知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:"哦,搬东西蹭了一下,没事。"

"你看起来好累。"

林知晚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,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林知夏看见姐姐眼底有一点红血丝,眼睑微微浮肿,像没睡好。

"是有点累。"林知晚笑了一下,"今天店里来了个大团,五六十个人,系统还坏了,手忙脚乱的。不过忙完就好了。"

她把排骨放进砂锅,加水,拍姜,盖上盖子,开火。动作一连串,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。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雪梨,开始削皮。

"姐,今晚不做汤也行。我吃饺子就可以。"

"梨汤润肺的,你最近嗓子有点哑,我听出来了。"林知晚低头削梨,刀刃贴着果皮滑下去,薄薄一圈,不断。梨皮落在垃圾桶里,卷成一个小圈,像小时候叠的纸弹簧。

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没走。她看着姐姐削完一个梨,又拿起第二个。梨汁粘在手指上,透明的一层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
"姐,"她开口,"你休息一会儿吧,我帮你削。"

林知晚的手顿了一下,转头看她,像没听清:"你说什么?"

"我帮你削。你去坐着。"

林知晚看着她,看了两秒,然后把削皮刀和梨递了过来。"那行,你削完放碗里,我来切块。"

林知夏接过削皮刀和梨,站在水池边。她握住梨,冰凉的表面贴着手心。她学姐姐的样子把刀刃贴着果皮往下推,第一刀削得歪歪扭扭,梨肉削掉了一大块。她咬了一下嘴唇,放慢速度,第二刀稍微好了一点,第三刀又歪了。

林知晚靠在旁边看着,没出声。等到林知夏削完第四个梨,果肉坑坑洼洼的,像被小动物啃过,她才笑了一声:"比我第一次削得好。"

"你骗人。"

"真的。我第一次削梨,削完只剩一半。"

林知夏也笑了。她把削好的梨放进碗里,手指上全是黏黏的梨汁,她舔了一下指尖,甜的。

"我去休息了。"林知晚说,"煮好了叫我。"她走出厨房,在沙发上躺下来,脸埋在靠枕里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林知夏站在厨房里,看着砂锅的火苗轻轻跳动着,橘黄色的光映在锅壁上。水还没开,但已经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排骨和姜的香味。

她走过去把火调小了一格,然后开始在厨房里整理。把超市袋子叠好放进抽屉,把切菜板冲洗干净翻过来晾着,把削下的梨皮倒进垃圾桶,又用抹布把台面上溅的水擦干净。都是小事,但她做着,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。

梨汤炖好的时候,门又响了。这一次是顾言舟。

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看见厨房亮着灯就径直走进来:"你姐说今天晚了,我带了点卤菜过来。"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,看见林知夏围着围裙站在砂锅前,愣了一下,"你做的?"

"我削的梨,我姐炖的。"

"那也不错了。"顾言舟打开纸袋,里面是几样卤味,牛肉、豆干、海带结,袋子一打开,卤香味就飘了出来。他拿碗碟摆好,又去敲门:"知晚,吃饭了。"

林知晚从沙发上坐起来,头发翘着,脸上有靠枕压出的印子。她揉了揉眼睛,看见餐桌上的卤菜和砂锅,笑了一下:"这么多啊。我去盛汤。"

四个人——三个人围在桌边。林知晚盛汤,林知夏摆碗筷,顾言舟把卤菜在盘子里码好。动作都没有说话,配合得自然,像已经一起吃过很多顿饭了。

排骨汤清甜,梨块炖得绵软,入口即化。林知夏喝了一口,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她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碗放下,夹了一块牛肉。

"好吃吗?"林知晚看着她问。

"好吃。"

林知晚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,低头慢慢喝着。顾言舟在旁边剥了一只虾放进她碗里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夹起来吃了。

林知夏默默看着那个动作。很小,但很自然,像做过无数次。她想,姐姐和顾言舟在一起的时候,好像比平时更松一些。肩膀不那么挺,眉头不那么紧,说话慢一点,笑得也容易一些。

她想记住这个画面。餐桌上的灯光,碗里漂着的油花,姐姐低头喝汤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。

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。就像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存起来,万一以后用得上。

吃完饭林知夏主动去洗碗。她站在水池边冲碗碟的时候,听见客厅里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。她关小水流,竖起耳朵。

"夏夏她瘦了很多。"是林知晚的声音。

"我看出来了。"顾言舟的声音很轻。

"你看着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,她好像有话想说?但又不说。"

"有。好几次她看我的眼神,欲言又止的。"顾言舟顿了一下,"可能是学习压力大。刚上高中,不习惯。"

"不只是压力大。"林知晚的声音低下去,"她以前吃饭不这样,你知道她以前在外婆那儿吃多少?一碗饭能吃一碗半。现在呢?一碗饭扒两口就说饱了。我问她同桌,说她中午经常只喝粥。"

客厅沉默了几秒。

"你打算怎么办?"顾言舟问。

林知晚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林知夏听见她说:"我想把她的住宿申请退掉。高二太远了,我等不了。再熬下去,我怕她身体先垮了。"

水流哗哗地响着。林知夏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,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。姐姐在商量把她接出宿舍。她不知道这件事,姐姐没和她说过。

她站在水池前,手上的洗洁精泡沫一个一个破掉。

"你有把握吗?学校那边手续不好办吧。"顾言舟的声音。

"我去跑。她要真住不下去了,硬撑没意义。成绩掉了可以给她补,身体垮了补不回来。"

林知夏关上水龙头。水声停了,厨房安静下来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微微有些快。

她擦干手,走出厨房。客厅里的两个人一起抬头看她,姐姐的眼神里有一点紧张,像怕被听见了什么。

"洗完了?"林知晚语气自然。

"嗯。"林知夏在餐桌边坐下,拿起姐姐没喝完的那碗汤,碗底已经凉了,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"姐,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。"

林知晚愣了一下。

"你说要把我接出来住。"

林知晚坐直了身体,"我之前就想跟你说这件事,但又怕你觉得——"

"我愿意。"林知夏打断她。

林知晚看着她,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
"我说我愿意。"林知夏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"我在宿舍睡不好。夜里一直醒,听见翻身的声音就睡不着。食堂我也不太吃,粥喝得多,别的吃不下去。我想回来住。"

她一口气说完,然后低下头看着碗底最后一口汤,汤已经彻底凉了,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
客厅安静了很久。然后她听见林知晚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。接着她被人从身后抱住了。

林知晚的胳膊从她肩膀上环过来,下巴搁在她头顶。很轻,像怕压碎什么。林知夏没有动,手里的碗还端着,碗底是凉的,但姐姐的手臂是暖的。

"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?"林知晚的声音有一点哑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"我怕麻烦你。"

"你有什么麻烦是我不能解决的?"
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碗放下,然后抬手,握住了姐姐环在她身前的手指。姐姐的手指不细,关节有些粗,虎口有薄茧,掌心是暖的。

"姐,"她说,"我就是怕麻烦你。"

林知晚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她没有说"你不麻烦",没有说"你别瞎想"。她只是安静地抱着她,下巴在她头顶的头发上蹭了蹭。

顾言舟坐在沙发上,低头看着手机,假装没在看她们。

窗外路灯亮了。浅紫色的雏菊在灯光里显得更淡了,像一抹快要融化的雾。

那天晚上,林知夏躺在床上没有睡着。不是因为吵,是因为心里有一块地方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形状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侧脸枕着枕头,窗外透进来的光在窗帘上投出模糊的树影。

她想起姐姐刚才那句话:"你有什么麻烦是我不能解决的?"

不是"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",不是"别这么说自己"。

是"你有什么麻烦是我不能解决的"。

这句话里没有说出口的第三层意思是:你的事,我都接得住。

她不知道姐姐能不能真的接住。但她决定信一次。就一次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点梨汤的甜味,很淡,可能是汤的热气沾在了她的头发上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树影摇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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