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第二个周二,林知夏在数学课上晕了一下。
不是晕倒,是眼前忽然暗了两秒,像有人在她面前拉了一下幕布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,粉笔磕在黑板上嗒嗒响,她盯着那串公式,它们开始变模糊,边缘像浸了水一样洇开。她眨了眨眼,想看得清楚一点,但暗了一瞬,她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重,咚,咚。
她扶住桌沿,等那阵暗过去。大约三五秒,视野恢复了。黑板上的公式还在那里,粉笔灰在光里飘着。
同桌转头看了她一眼,小声问:"你脸色很白。"
"没事。"她说。
午饭她去了食堂,排队打了半份米饭和一份番茄炒蛋。她找了位置坐下,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饭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泛上来一阵酸,她喝了一口免费的汤压住。汤是紫菜蛋花汤,盐放多了,咸得嗓子发紧。
她吃了大概三分之一,把剩下的饭菜连同那碗咸汤一起端到收餐台。收餐的阿姨看了一眼几乎没动的餐盘,没说话。
回教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。十月的天已经凉了,风吹在脸上有点刺。她穿着姐姐送来的那件厚外套,藏青色的,面料厚实,领口有一圈细绒。衣服很暖,但她还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下午体育课。老师让跑八百米,她排在队伍里跟着跑。跑了大约三百米,呼吸开始急促,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。她放慢速度,旁边有人超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她看着前面的人越跑越远,渐渐变成了小点。
她停下来,弯腰撑着膝盖喘气。阳光照在她后背上,暖的,但她后背出了汗,风一吹又凉了。体育老师在远处喊:"那个同学,别停!"
她直起腰继续跑。跑了半圈,腿开始软,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又停了。这一次她直接走到操场边,靠着单杠蹲下来。
赵小雨追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"你没事吧?你脸白得吓人。"
"……歇一会儿就好。"
"你是不是低血糖啊?我这儿有糖。"赵小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她,"吃。"
林知夏握着那颗糖,没剥。糖纸是橙色的,在阳光里反着光。
"林知夏,"赵小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声音小下来,"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我觉得你下巴都尖了。"
"没有吧。"
"肯定瘦了。你上个月校服还合身,现在你看,你袖子都空了一圈。"
林知夏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校服袖口确实松了,手腕骨突出来,上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她用另一只手握了握手腕,拇指和中指能碰上了。
"回家让你妈给你补补。"赵小雨说。
林知夏没接话。她把手放下来,把糖揣进口袋。
周五下午回家。公交车上她靠着窗眯了一会儿,车一晃,头磕在玻璃上,咚的一声,旁边的阿姨看了她一眼。她坐直了。
进小区、进电梯、掏钥匙。门开的时候,屋里飘着鸡汤的味道。林知晚从厨房探出头,围裙上沾了面粉。
"回来啦?洗手吃饭,今天炖了鸡。"
林知夏换鞋进客厅,书包放在沙发上。她往餐桌走的时候,林知晚端着汤碗出来,看了她一眼,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
林知晚把汤碗放下,没松手,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:"你怎么瘦这么多?"
"……没有吧。"
"下巴都尖了。"林知晚走近两步,伸手托住她的脸,拇指从她颧骨上刮过去,"脸色也不好。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?"
"吃了。"她偏头躲了一下。
林知晚把手收回去,没再问。但鸡汤端上来的时候,姐姐往她碗里舀了最大的一块鸡腿肉,又把汤面上的油花撇干净,才把碗推过来。"喝,喝完还有。"
林知夏低头喝汤。鸡肉炖得酥烂,汤面上浮着枸杞和红枣,甜丝丝的。她一口一口喝下去,胃里暖起来。
林知晚坐在对面,没有动自己的碗。就看着她喝。
"姐,你怎么不吃?"
"我等你喝完。你快喝,喝完还有一碗。"
林知夏低下头,把脸埋进汤碗的热气里。
那天晚上,林知夏洗完澡出来,林知晚在客厅沙发上坐着,手里拿着一条毛毯。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:"过来。"
林知夏走过去坐下。林知晚把毛毯展开,盖在她膝盖上。"脚凉不凉?"
"不凉。"
林知晚伸手摸了摸她的脚踝,眉头皱了一下:"冰的。你穿太薄了。"
她起身去卧室,拿了一双厚袜子出来:"穿这个。羊毛的,我买了两双,一人一双。"
林知夏接过袜子。羊毛的,软厚,上面有浅灰色的格子纹。她穿上,脚被包住,暖意从脚底往上爬。
林知晚重新坐下,看着她。
"夏夏,你跟我说实话。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事?"
林知夏的手指在毛毯下面绞在一起。
"没事。"
"那你为什么瘦了?你上次回来还好好的。"
林知夏沉默了几秒。张桂兰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,又闪了一下。她张开嘴,想说。但话到嘴边忽然堵住了。
她想起张桂兰说的"圈子复杂"、"不要被她带偏了",想起那天在走廊里,阳光从背后照进来,张桂兰的脸上看不见表情。她想起自己一句话都没说。
如果她说了,姐姐会不会去找张桂兰?会不会吵起来?张桂兰会不会更生气?会不会更认定"这个姐姐不好"?
"就压力有点大。"
"压力大也不能不吃饭。"林知晚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,"食堂不好吃?要不我中午给你送饭?"
"不用。"
"我中午有一小时休息,来回够。"
"真的不用。"
林知晚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坚持。"那你答应我,每天至少吃三餐。早饭不吃不行。"
"好。"
"我会问你同桌的。"林知晚说。
林知夏愣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我同桌?"
"你们学校家长群里有班级照片,我看见你坐第三排靠窗,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。"林知晚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带着一点得意,"我加了你们班家长群的。"
"你什么时候加的?"
"入学那天。我看别的家长都加,我也加了。群里有通知什么的,方便。"
林知夏看着她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姐姐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这么多事。加了家长群,存了班级照片,甚至记住了她同桌的样子。
这些事很小,小到张桂兰永远不会看见。
但她在做。
"姐。"林知夏开口。
"嗯?"
"谢谢你。"
林知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起身去收拾碗筷。"谢什么,去睡觉吧。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,补回来。"
周六上午,林知晚带她去吃了火锅。鸳鸯锅底,一边麻辣一边清汤。林知晚把清汤那边涮好的肥牛一片片夹到她碗里,自己吃麻辣那边,辣得额头冒汗,一边喝水一边说"爽"。
林知夏看着姐姐被辣红了的脸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笑。
"笑什么?"
"你嘴巴红了。"
"这锅太辣了。下次不点麻辣了。"
"你不是说好吃吗?"
"好吃归好吃,明天长痘就后悔了。"林知晚拿纸巾擦了擦嘴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,"这个给你。"
林知夏拆开。里面是一张新的公交卡,卡面上印着一只小猫。
"你那张旧卡我看了,余额快没了,给你充了一百。另外这个月的生活费,你先拿着。"信封里还有四百块钱,折叠整齐。
"姐,我不用——"
"拿着。在学校买点水果吃,别光吃白粥。赵小雨跟我说你中午老吃白粥。"
林知夏顿住了。"赵小雨告诉你的?"
"我问她的。"林知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,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我说你是她同桌,平时互相照顾一下,有什么事跟我说。她说你中午经常只喝粥。"
林知夏握着手里的信封,纸币的边缘抵着掌心,有一点硌。
"姐,"她低头看着那只小猫公交卡,"你不用这样。"
"哪样?"
"不用,什么都管我。我长大了。"
林知晚沉默了几秒。火锅的汤咕嘟咕嘟滚着,白气上升,模糊了她的脸。
"你在我这儿,不用急着长大。"她说。
林知夏咬了一下嘴唇。她把信封收进包里,低头继续吃肥牛。肉片在清汤里涮了一下就熟了,蘸了芝麻酱放进嘴里,很香。
但她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了。胃里像装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林知晚注意到了,但没再说她。
周日下午,林知夏回学校。公交车上,她把那张小猫公交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夹层。
到宿舍的时候,赵小雨正在洗衣服,水房的水声哗哗响。她看见林知夏进来,探头说:"你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"
"我知道。"
"她让我盯着你吃饭。"赵小雨甩了甩手上的水,"你姐人挺好的。"
"嗯。"
"不过你确实该多吃点。"赵小雨走回宿舍,从柜子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她,"给你,我妈寄的。"
林知夏接过牛奶,盒子上还有一点温,大概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。
"谢谢。"
"咱们谁跟谁。"赵小雨拍拍她的肩膀,又回到水房去了。
林知夏把牛奶放在桌上,开始收拾东西。她叠好衣服,排好课本,把枕头拍松。每一样动作都做着,但心里在想着别的事——赵小雨说"你姐人挺好的"。这五个字很简单,但她听进去了。她想起张桂兰说的那些话,又想起赵小雨说的"挺好的",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。
她把枕头拍完,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。
手机响了。
是姐姐发来的:"到学校了吗?"
"到了。"
"记得吃晚饭。"
"好。"
她回完消息,站起来,去食堂。
这一次她打了一份米饭、一份番茄炒蛋、一份青菜。她坐在角落里,一口一口吃完。米饭有点硬,番茄炒蛋油有点多,青菜炒得有点老。但她全吃完了。吃完之后她在食堂坐了一会儿,等胃里的不适过去,才站起来把餐盘端走。
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夜风凉凉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身后的地面上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那顿晚饭的滋味——番茄的酸、鸡蛋的香、青菜淡淡的苦涩。每一个味道都是分明的。
她想了想,拿出手机,给姐姐发了一条:"我吃完了。"
隔了几秒,姐姐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她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。然后收起手机,走进宿舍楼。铁门在她身后关上,咔哒一声,很轻。
楼道的灯亮着,暖暖的橘黄色。她踩着光往上走,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。
四楼到了。走廊里有人在水房洗漱,水声哗哗的,有人在小声说话,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她推门进410,赵小雨在床上朝她招手:"快来,我新下载了一个剧,一起看?"
她爬上床,侧躺在赵小雨旁边,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。手机很小,屏幕里的画面晃来晃去,声音被压得很低,怕吵到其他人。
赵小雨看到好笑的地方,捂着嘴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林知夏也跟着笑了一下。不是假笑,是真觉得有点好笑。
那天晚上熄灯之后,她躺回自己的床,脑袋靠在枕头上。枕头软软的,有洗衣液的香味。她翻了个身,脸朝墙。墙上的修正液白渍还在,但她觉得它不那么刺眼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。没有数周薇翻了几次身,也没有数天花板上的裂纹。
她做了个梦。梦见外婆坐在院子里剥石榴,红玛瑙一样的籽落进搪瓷碗里,叮叮当当响。外婆说:"夏夏,你吃。"她伸手去接,石榴籽在掌心滚来滚去,温热的。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