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刻字

无人渡我少年时

周日下午四点,林知夏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,排骨汤的香味还没散尽。

林知晚在厨房洗碗,水声哗哗地响,隔着半掩的门喊了一句:"到学校给我发个消息。"

"嗯。"

"晚饭在食堂好好吃,别省。"

"嗯。"

"下周降温,你带的那件薄外套可能不够,我从网上给你买了件厚的,到了我给你送过去。"

"好。"

林知夏在玄关换鞋,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,手指勾着白色的鞋带绕了两圈,打结,拉紧。她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阳光还是那样铺着,茶几上的水果盘换了一碟新切的,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
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
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。她没等它灭,快步走向电梯。

公交车上人不多。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书包放在腿上,抱着。车穿过半个城市,窗外的建筑从新变旧,又从旧变新。她在市一中那一站下车的时候,天已经有一点暗了,云压得很低,看上去要下雨。

她低头走路,经过操场边的时候风很大,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。一片梧桐叶贴在她裤腿上,她甩了两下才掉下去。

宿舍楼里已经有几个人回来了。赵小雨比她早,正在床上铺新买的床帘,粉色的,上面印着小熊图案。"林知夏!你回来了!你看我买的帘子,以后晚上看书不会打扰你们了。"

"好看。"林知夏把书包放好,爬上床。

她开始整理东西。把干净衣服叠好放进柜子,脏衣服塞进袋子等周末带回去洗,书本按课表顺序摞在床头。一切都和上周一样,一样的步骤,一样的速度,一样的顺序。她把那三支笔放进文具盒,粉色的猫,蓝色的兔,绿色的熊。笔帽上的图案在日光灯下有点褪色了,她摸了摸,没在意。

晚饭时间,赵小雨喊她一起去食堂。她说不饿,赵小雨说"那你总得喝点粥吧",她想了想,跟去了。

食堂里人很多,窗口前排着长队。她站在队伍里,前面的人挪一步,她挪一步。轮到她的时候,她看了看窗口里的菜——番茄炒蛋、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紫菜蛋花汤。她对着那些菜看了几秒,说:"一碗白粥。"

阿姨舀了一碗粥递给她,说"没菜啊?",她说"不用"。

她端着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粥是温的,不烫,米粒很散,汤多米少。她用勺子舀了一口,含在嘴里,没什么味道。又舀了一口,还是没味道。她把勺子放下,看着碗里淡白色的粥,粥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,映出食堂天花板的荧光灯管,白晃晃的。

她拿起勺子把那面镜子搅碎了。

回宿舍的路上,雨开始下了。不大,细得像雾,扑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她没跑,就慢慢走着,让雨雾沾在头发上和校服肩头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铁栅栏门关了一半,她侧身挤进去。

洗完澡出来,赵小雨已经拉上了床帘,里面亮着一盏小台灯,光从粉色帘布里透出来,暖暖的一小团。王倩戴着耳机在背英语,嘴唇无声地动着。周薇在敷面膜,仰面躺在床上,手机举在头顶看视频,外放开着,一个男声在哈哈笑。

林知夏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胸口,躺下来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,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,像一根枯枝。她盯着那条裂纹看,想着它什么时候会裂到尽头。

熄灯了。

黑暗中,周薇又翻了一个身,床板咯吱一声。
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
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。平得像一张被反复熨烫的纸,表面光滑,底下藏着细密的褶皱。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来,六点五十到教室,早读,上课,午饭,午休,下午课,晚自习,回宿舍,洗漱,躺下,闭眼。

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。只是这台机器偶尔会发烫,偶尔会停转,偶尔会空转很久。

她开始记不住东西。英语单词背了三遍还是拼错,数学公式写了五遍还是会忘。有一次老师提问,叫到她的名字,她站起来,脑子里一片空白,面前的黑板上写着三个字,她认得那三个字,但那三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,她想不起来。

"林知夏?"

"对不起老师,我没听清。"

同桌轻轻踢她的椅子,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了两个字:设问。

她照着念了。老师看了她一眼,让她坐下。

她坐下来的时候,后背已经湿了一层。深蓝色校服贴在脊背上,凉凉的。

那天中午她没有去食堂。她趴在桌子上,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头上,整个人缩在里面。外套里面是暗的,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和一点汗味混在一起。她蜷在那一小片黑暗里,吸气,呼气,吸气,呼气。

有人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。"林知夏?你不吃饭?"

她把外套掀开一条缝,看见赵小雨的脸。赵小雨弯着腰看她,脸上有一点担心。

"不饿。"

"你最近怎么老不吃饭?"

"没胃口。"

"要不要我帮你带点面包?"

"不用。"

赵小雨走了。她重新把外套盖在头上,黑暗重新合拢。

那天下午的语文课,张桂兰讲了一篇阅读材料。讲的是什么她没听进去,只听见张桂兰的声音在教室上空浮着,时远时近。她低着头在课本上乱画,画了几根线,又画了几道波浪,最后画了一个圈。圈里面她写了两个字:回家。

写完之后她吓了一跳,用橡皮狠狠擦掉了。橡皮擦得太用力,把纸面磨毛了一块,留下一个灰白色的小坑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正准备站起来,张桂兰从讲台上看了她一眼:"林知夏,你过来一下。"

教室门口,张桂兰站在走廊的窗边。下午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道剪影,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。

"你最近状态不太对。"张桂兰开门见山。"上课走神,作业错题率高。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?"

"没有。"

"你姐姐——"张桂兰顿了一下,"你姐姐最近忙不忙?"

林知夏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起姐姐,但还是说:"不忙。"

"她经常出差吗?能照顾到你吗?"

"她不怎么出差。我自己能照顾自己。"

张桂兰点了一下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信息。"你姐姐是做什么工作的?"

"酒店前台。"

"前台?"张桂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"哪家酒店?"

林知夏说了名字。张桂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林知夏注意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,像在消化某个结论。

"林知夏,"张桂兰的语气微微压低了一点,"你姐姐年纪不大吧?自己做酒店管理?"

"是。"

"她读书读到什么程度?"

林知夏顿住了。手心又开始出汗。

"高中没读完?"张桂兰替她说完了。

"是。"

张桂兰沉默了两秒钟。那两秒钟很长。走廊上有人跑过去,脚步声噼里啪啦的,但那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,传不到她耳朵里。

张桂兰开口了:"林知夏,老师跟你说句实话。有些孩子家里条件不好,父母忙,顾不上,这个我理解。但你姐姐一个年轻女孩,书没读完就出去混社会,做了管理层,其中缘由我不评价。但是她每天接触的人、接触的环境,可能比较复杂。"

林知夏的脚趾在鞋子里蜷起来了。新鞋很合脚,但她觉得脚趾在往里缩,像要躲到什么地方去。

"你现在是关键时期。高一打基础,高二定型,高三是冲刺。这个阶段,周围环境特别重要。身边人是什么样,对你影响很大。你姐姐要是工作忙,顾不上你,那你自己要有数。别被她那个圈子带偏了。"

"我姐她…"林知夏开口了,声音很小,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,"她不是"

"你不用替你姐姐说话。"张桂兰打断她,"我不是批评她,我是为你考虑。你入学成绩第十九,现在三十七,这个落差太大了。我得对你负责。"

"你回去吧。好好想想我的话。心思收一收,别让别的事分散精力。"

林知夏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的嘴唇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她想说姐姐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,想说到家的时候汤已经炖上了,想说姐姐给她的拖鞋是暖的,新床单有洗衣液的香味,半夜咳嗽一声隔壁房间的灯就会亮起来。她想说姐姐没有"混社会",姐姐只是在一个晚上十点还在回客户消息的世界里活着,和所有人一样努力地活着。
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
她说了"谢谢老师",然后转身走了。

走回教室的路上,她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回到座位坐下,手放在桌面上,指尖冰凉。同桌在写作业,笔尖沙沙响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很短,剪得整整齐齐,是上周姐姐帮她剪的。姐姐握着她的手指,说"你指甲太长了,写作业会戳到掌心",然后低头用小剪刀一个一个修剪。剪完之后还用锉刀磨了一下边缘,圆润润的。

她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掌心的纹路细细的,密密麻麻,像一张地图。她盯着那些纹路看,好像能从中读出一条路来。

但她什么也没读到。

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。

"张老师说,我姐姐的圈子复杂。她不知道,我姐姐的圈子只有我、她的同事,还有一只顾言舟送的多肉,养在窗台上,叶子有点蔫了。"

写完她合上本子,锁进带锁的抽屉里。

熄灯了。她躺下来,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了。但她知道它在那里,从灯座旁边出发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。

她想,那条裂纹有一天会裂开。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。

晚上十一点半,她躺在床上。

隔壁床,周薇翻了一下身,床板咯吱一声。

这次是朝墙。

她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眼睛,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