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校生活的第一周,林知夏学会了五件事。
第一件是六点前必须下床。宿管阿姨五分钟后会来查寝,绿漆木门被她敲三下,声音又重又快。第二件是在六点半前赶到教室,从宿舍楼到教学楼距离约七分钟,但她跑着去只需要四分半。第三件是排队。打水要排队,打饭要排队,洗澡要排队。第四件是忍。忍脏,忍吵,忍冷,忍困。第五件是提前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立起来,挡住后颈。
第一天早读,六点五十三分,林知夏坐在靠窗第三排,语文课本翻到第一页。张桂兰从后门走进来,脚步声很轻,但整个教室的嘈杂声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"把课本翻到《沁园春·长沙》。先读三遍,读完默写。不会默写的,下课来找我。"
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。林知夏跟着念,嘴唇张合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比朗读声快。夜里睡得不好,上铺的铁架床翻身就响,周薇每晚要翻七八次身,床板咯吱咯吱的,像老鼠在啃木头。她侧躺着脸贴墙,那面墙上的爱心旁边又多了几个字,不知道是谁用修正液涂掉的,剩下一团白渍。
默写的时候她漏了两个字。"鹰击长空"写成了"鹰击天空","击"和"空"之间有个空白,她看着那个空白,笔尖悬着,落不下去。
张桂兰收默写纸的时候扫了一眼她的本子,没说话。
这是第一周。
第二周,林知夏开始觉得困。不是那种晚上熬夜后的困,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沉甸甸的困。早读的时候会晃神,盯着一行字看半分钟没翻页,回过神来的时候,前后左右的人已经读到第三段了。数学课上她趴了一下桌子,额头刚碰到课本,后面的赵小雨踢了她的椅子一脚,她猛地坐直。
"别趴,张老师从后窗看呢。"赵小雨压低声音说。
林知夏点头。
但她还是困。夜里宿舍十点熄灯,走廊里偶尔有人说话,水房有洗漱声,隔壁宿舍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隔着一层墙,嗡嗡的像蚊子。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暗处里什么也看不清,只隐约能分辨床板的缝隙。她数那些缝隙,数到九十七,数乱了,从头数。不知道数了多少遍,走廊终于静了,但她反而更清醒。
半夜两点,周薇又翻身了。铁床咯吱一响,林知夏闭着眼想:这次是右侧卧。再翻一次应该是朝墙。她在黑暗中数着周薇翻身的次数,像数某种没有尽头的数列。数到最后自己也不记得数到几了,天已经蒙蒙亮。
第三周,摸底考试。
高一入学后的第一次正式测试,考四门: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综合。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林知夏看见第一道数学题,手心的汗把笔杆浸湿了一块。题不难,初中的知识点,但她做题慢,走神的时候多。写到第二大题的时候忽然卡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。
她咬着笔帽,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。题目里的数字在纸上浮动,怎么也对不上公式。
最后她跳过去写第三题。
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。张桂兰把成绩单贴在后墙上,全班挤过去看。林知夏站在人群外围,等前面的人散了才凑近。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下——语文七十三,数学六十二,英语六十八,综合七十一,总分全班三十七名。
重点班,四十八个人。三十七。
赵小雨挤过来,看了一眼她的分数,说了句"还行",然后凑到前面去看自己的排名。赵小雨在前十五,正笑嘻嘻地跟王倩说"我数学这次超常发挥了"。
林知夏从人群里退出来,走回座位坐下。她把卷子折好塞进桌肚,胳膊叠在桌面上,脸埋在胳膊弯里。
教室里人声嘈杂,有人在讨论答案,有人抱怨题难,有人在笑。那些声音从她身边流过,像水从石头两边滑开。她趴了不知道多久,直到有人敲她的桌面。
"林知夏,张老师让你去办公室。"
她抬起头,是班长。她把胳膊从桌上拿开,手背压出一道红印。她站起来往外走,走廊里的风灌进校服领子,她打了个激灵。
办公室在一楼,门半开着。里面有几个老师在各自工位上改作业,键盘声咔哒咔哒的。张桂兰在靠窗的位子,面前摊着成绩单,手里捏着一支红笔。
林知夏走到她面前,叫了一声"张老师"。
张桂兰抬头看了她一眼。"坐。"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林知夏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。
"你入学成绩多少?"
"……我忘了。"
"你入学成绩是全班第十九。"张桂兰把成绩单转过来,红笔在第三十七名上点了一下,"这次考了三十七。掉得有点快。"
林知夏低头看着那个数字。37。红笔圈的,圆圈很圆。
"说说,怎么回事?"
"……不知道。"
"不知道?"张桂兰放下笔,靠向椅背,"你最近上课状态怎么样?"
"还行。"
"还行?"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不重,但尾音往上挑。"上课趴桌子的是不是你?前天花名册上第三排那个,被我从后窗看见的。"
林知夏的肩缩了一下:"是。"
她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,指甲隔着校服裤按进肉里。
张桂兰翻了一下她的语文卷子:"作文偏题了。题目是'我的家',你写的什么?写的'外婆家的院子'。你家是外婆家吗?"
林知夏顿了一下。是。外婆家就是我的家。
但她还是没说话。
"下次注意审题。"张桂兰把卷子推回她面前,"这次我先不联系你家长。但你下次再退步,我会找你家里谈谈。你这种成绩,高二分班是进不了重点班的。"
林知夏站起来,说了句"谢谢老师"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张桂兰在后面说:"林知夏,你入学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安分的孩子。别让我失望。"
她脚步顿了一瞬,然后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空,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。她踩着那条光走,走到光带尽头,拐弯,上楼梯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着,一下一下的。
回到教室,赵小雨凑过来:"张老师说什么了?"
"没什么。就说成绩的事。"
"哎呀,摸底考而已,不算数的。"赵小雨拍拍她肩膀,"下次好好考就行了。"
林知夏点头。
上课铃响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林知夏坐在位子上写数学作业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,算不出答案。她来来回回写了三遍,每一次到第三步就卡住。
她放下笔,看了一眼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簌簌落下来,有几片贴在教室玻璃上,叶脉清晰。
她想起外婆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。秋天的时候石榴熟了,外婆拿竹竿敲下来,裂开的石榴露出红玛瑙一样的籽。外婆把石榴剥开放在碗里,她坐在门槛上吃,一粒一粒的,能吃很久。
那时候她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。坐在门槛上吃石榴,太阳从院子东边移到西边,能移整整一个下午。
现在时间忽然变快了。快得她来不及。
晚自习下课是九点半。林知夏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,头顶的月亮瘦瘦的,只有一半,光很凉。她低头走路,经过操场的时候风吹过来,灌进校服领口,她缩了缩脖子。
回到宿舍,其他人还没回来。她赶紧去水房洗漱,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水是冰的,冲在手背上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她匆匆洗了脸刷了牙,用塑料盆接了半盆水端回宿舍,把泡着的校服外套搓了两下,拧干,挂在床头的铁丝上。水滴在地板上,嗒,嗒,嗒。
她爬上床的时候,熄灯铃响了。走廊里的灯灭了,宿舍暗下来。她躺下,被子拉到下巴,校服还在滴水,嗒,嗒。
墙壁上那团修正液的白渍在暗处泛着微光,像一小块月亮。她盯着那块白看了一会儿,宿舍里渐渐安静了,只有周薇翻身时床板的咯吱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等着第四下。
第四下没有来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早读结束后就可以离校,不住宿的学生周五晚上就能走,住宿生周六早上才能出校门。林知夏收拾好书包,把脏衣服塞进袋子里,跟赵小雨说了句"下周见",然后走出了宿舍楼。
阳光很好。她去公交站台等车,站台后面有一排早餐摊,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老板的吆喝。她等了七八分钟,公交车来了,刷卡,找座位坐下。车摇晃着往前开,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滑过去:菜市场、早餐摊、打印店,然后拐弯,经过一个路口,然后是那个新式小区的门禁杆。
她下车,刷卡进小区。电梯上行,五楼。
她掏钥匙开门。门开的一瞬间,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。
客厅的窗帘拉开了,阳光铺了一地。餐桌上的雏菊已经换了一批,新的是粉色的,插在玻璃瓶里,花瓣嫩得像刚开的。茶几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,苹果块、梨块,还有几颗葡萄,皮上挂着水珠。
林知晚从厨房探出头来,围裙还没解,手里拿着汤勺:"回来了?去洗手,汤马上好。"
林知夏站在玄关,脱了鞋,换上那双粉色的拖鞋。拖鞋还是暖的,软软的,包住她的脚。
她走进客厅,把书包放在沙发上,然后站在餐桌旁边,看着那瓶粉色的雏菊。花瓣边缘没有干枯,每一朵都舒展着。
"姐。"她朝厨房方向轻轻叫了一声。
"嗯?"
"没什么。"
她拉开椅子坐下来。阳光照在她手背上,暖的。排骨汤的香味在屋里飘着,浓郁的、踏实的。
她忽然觉得,过去那五天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盒子,盒盖关着,严严实实。而现在她把那个盒子放在了门口。先不管它。先吃饭。
厨房里传来盛汤的声音,瓷勺碰在碗沿上,叮的一声,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