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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禁

无人渡我少年时

九月一号,开学。

林知夏六点就醒了。天还没完全亮,窗外是灰蓝色的,鸟在远处叫,一声长一声短。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,心跳很快。快得像考前那个晚上,手心一层薄汗,黏在被单上。

她轻声起床洗漱。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姐姐的房间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,大概还在睡。她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的晨光穿好校服,深蓝色外套,拉链拉到顶,袖口翻了一截。新校服的布料硬挺,领口支棱着,有一点磨脖子。

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,听见身后门开了。

林知晚披着睡衣走出来,头发乱着,声音还带着睡意:"这么早?"

"……学校要求七点二十前到。"

林知晚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把她翻进去的校服领子重新翻出来,理平整,又把她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:"别拉到头,卡脖子。这样就行。"她退后一步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校服袖口的长度,"袖子还是长了一点点,下周我拿去裁缝店改一下。"

林知夏站着没动,等姐姐把手收回去。

"早饭带了吗?"

"带了。"

"什么?"

"面包。"

"光吃面包不行。"林知晚转身进厨房,打开冰箱翻了两下,拿了一盒牛奶、一个苹果、一个水煮蛋装进小袋子塞给她,"课间吃。中午食堂要是不好吃就回来,我中午不太忙,可以接你。"

"不用,我吃食堂。"

林知晚站在门口看她,欲言又止。最后只是说:"那你走吧,路上慢点。放学跟我说。"

林知夏拎着早餐袋出门,电梯门合上之前,她看见姐姐还站在门口,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开衫,手扶在门框上,头发没梳,脸没洗,整个人还没完全醒。

电梯门关上了。

学校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出了小区左拐,过两个路口,经过一个菜市场、一排早餐摊、一家打印店,然后就能看见那扇铁栅栏门。

市一中。

铁门很高,顶上焊着尖头的装饰栏,远远看像一排黑色的牙齿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,穿蓝白校服的,背书包的,推自行车的,三三两两往里走。门卫在门口站着,不凶,但也不笑。

林知夏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秒,攥了攥书包带子,然后低头过马路。

进了校门,迎面是主教学楼,七层,灰色外立面,窗户排列整齐,像一块巨大的格子布。楼前有一个花坛,但花已经谢了,只剩几丛干枯的茎叶,土是干裂的。她的视线顺着花坛往上移,停在二楼的窗户上——那是高一的教室,窗户开着,能看见里面一列列深蓝色的桌椅。

她收回视线,按照通知书上的指示往左侧的宿舍楼走。

宿舍楼在操场后面,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,外墙有几道水渍印子,像干涸的泪痕。一楼入口处有铁栅栏门,门边贴着一张表格,上面写着各班宿舍分配。她凑过去看,在"高一三班"下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:410室,4号床。

四楼,十号房间。

楼道里有一股混杂的气味,消毒水、老木头、潮湿的拖把、没散尽的早餐,几样味道搅在一起,闷闷地堵在鼻腔里。墙壁是绿漆刷的,下半截深绿,上半截白,绿色的地方有划痕和脚印,白的地方发灰。

410的门半开着。她推门进去,看见里面已经有人了。

房间不大,四张上下铺,铁架床,漆面磕掉了几块,露出灰白的铁皮。窗户只有一扇,对着走廊,窗帘是灰蓝色的,拉到一半。靠门的下铺已经铺好了,粉色床单,枕头上放着一只玩偶兔子。对面下铺坐着一个女生,正低头看手机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

"你好,你也是三班的?"

那女生扎着马尾,脸圆圆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穿一件粉色T恤,校服还没换,叠好放在枕头边。

林知夏点了点头:"……嗯。"

"我叫赵小雨,你叫什么?"

"林知夏。"

"你好你好。"赵小雨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板,"你住哪个床?4号?在那边,上铺。"

林知夏抬头看那张空床。上层铺位,床垫薄薄的,木板的纹路透过床单能看见。

她脱了鞋往上爬。铁架的横档凉凉的,脚踩上去有一点硌。她把书包放在床上,开始铺床单。床单是姐姐买的,浅蓝色,新洗过,有洗衣液的香味。她铺的时候动作很轻,手压着边角一点点捋平,像怕弄皱了什么。

"你一个人来的?"赵小雨在下面问。

"嗯。"

"我也是。我妈本来要送,我说不用。"赵小雨把手机放下,仰头看她,"你哪儿毕业的?"

"镇上。"

"哪个镇?"

"青山镇。"

"哦……没听说过。"赵小雨也不在意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袋薯片,"吃吗?"

"……不用,谢谢。"

林知夏把床单铺好,把枕头放上去,又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:课本、文具盒、那三支新笔,还有一个小本子。她把东西摆在枕头内侧,整整齐齐,像在排一张队形。

然后她坐在床上,双脚悬在床沿,晃了晃,又停住了。

铁架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了一声。

宿舍里的人陆续来齐了。除了赵小雨,还有两个女生,一个叫王倩,短发,戴眼镜,话不多;一个叫周薇,长头发,化了一点淡妆,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,应该是润唇膏。周薇进来的时候拖着一个大箱子,箱子里塞得鼓鼓囊囊,拉链快崩开了。她妈妈跟在后面,指挥她"那个先放柜子里""被子叠好""盆买了吗",声音又急又尖,整个走廊都能听见。

周薇的床正好在林知夏对面,上铺。她踩床架的时候,铁床剧烈地晃了一下,林知夏伸手扶住自己的床杆。

"不好意思啊。"周薇在上面说。

"没事。"

四张床都满了。整个上午她们在收拾东西、领课本、填表格。班主任还没到,但班长先来了,一个戴眼镜的男生,拿着名单在走廊里喊:"三班的,三点半去教室集合!"

下午三点半,林知夏跟着人群走出宿舍楼。楼道里堵得厉害,有人在前面挤来挤去,书包和书包撞在一起。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脚下是灰扑扑的水泥楼梯,拐角处不知道谁洒了水,地上一块深色的湿痕,她小心绕过去。

阳光很好。但宿舍楼出来之后要穿过操场才能到教学楼,操场没有树荫,太阳直直地晒着,烤得柏油路面发软。她低着头加快脚步,头顶有阳光晒着,后背有书包压着,额头浮出一层薄汗。

走进教学楼的一瞬间,凉气扑上来,她打了个寒颤。

高一三班在三楼,走廊尽头。教室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,嗡嗡的说话声像是闷在罐子里的回响。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把课本放在桌上,手平铺在桌面上,指尖碰到木头的纹理,细细的。

有人站在讲台上了。

林知夏抬头。

一个中年女人,短发,烫过但没怎么打理,发尾有几根翘着。她穿一件深红色短袖衬衫,戴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很定。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,她把包放在讲台上,清了清嗓子。
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
"我是你们班主任,张桂兰。"她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楚,"以后三年,我是你们班主任,也是你们语文老师。有些话我提前说清楚。"

她拿起花名册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
"我们班是重点班。你们都是考进来的,分数线不低,但不是进了这个班就能高枕无忧。高中三年,成绩就是一切。什么叫一切?一切就是没有例外。身体不好,请假,成绩掉下来,是你自己的问题。家里条件差,辅导班上不了,也是你自己的问题。"

她说到"家里条件差"的时候,目光往教室扫了一圈,像是在辨认谁看起来"条件差"。

林知夏的脊背挺了一下。

"学校有学校的规矩。住宿生早上六点二十起床,六点五十到教室早读,晚上十点熄灯。熄灯之后不准说话,不准玩手机,不准开小灯。门禁十点半,过了十点半回宿舍,一律记过。"

张桂兰伸手扶了一下眼镜:"我知道你们有的人初中散漫惯了,觉得高中也可以混。我告诉你们,不要在我这个班混。我眼里容不得沙子。"

她说"沙子"两个字的时候,舌尖压在齿间,短促有力,像吐出一颗钉子。
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

林知夏把手从桌面上缩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
张桂兰开始念班规。第一条、第二条、第三条,念得很快,像在背一篇写了很多遍的稿子。念到第十条的时候,她说:"课间不准趴桌子。被我看见一次,值日一周。"

有人在下面轻轻"啊"了一声。

张桂兰抬头:"谁?"

没人回答。

她没追问,继续念。

林知夏的视线慢慢从张桂兰身上移开,落在窗外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边缘已经有一点发黄了,风一吹,翻出背面的灰白。再远处是操场,刚才她走过的那个操场,现在空无一人,只有白色的边线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
她想回家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吓了一跳。她才离开那个家不到五个小时。

但她确实想回去了。想回到那个朝南的小房间,淡绿色的床单,软和的被子,书桌上那把铜色小钥匙,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响着。想回到姐姐低头看手机的电梯里,想回到那双不磨脚的新鞋里。

她收回视线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攥出了一道红印,指甲掐进肉里,留下四个小月牙。

"以上,都听清楚了吗?"

张桂兰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拽回来。

"听清楚了"全班齐声答,参差不齐,像一阵稀稀拉拉的雨。

"大声点。"

"听清楚了!"这次整齐了一些。

张桂兰点了一下头,开始点名。念到"林知夏"的时候,林知夏举手,说"到"。张桂兰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滑过,落在那身崭新的深蓝色校服上,然后移开了。

点完名,发了课表,交代了值日安排,散会。

林知夏跟着人群往外走,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,班长在后面喊:"住宿生集合,去领生活用品!"

她掉头走回走廊,跟着一队人往一楼的仓库走。仓库在楼梯下面,门矮,她进去时低头,头还是碰到了门框——不重,但"砰"一声闷响,前面的人回头看她。

她摸了摸额头,说"没事"。

领到的生活用品是一套:塑料盆、口杯、牙缸、衣架,全部是统一的蓝色,上面印着"市一中"三个白字。她把东西摞在一起抱回宿舍,盆摞盆,杯叠杯,走路的时候互相碰撞,叮叮当当响。

放好东西,她站在宿舍里环顾了一圈。赵小雨正趴在床上看手机,王倩在看书,是本英语教材。周薇不在,大概是去食堂吃饭了。

林知夏也在自己的床边坐下了。上铺,床板随着她的动作咯吱响了一声。

躺下来,铁架的横档硌着她的后背,薄薄的床垫挡不住那股硬。她侧过身,脸朝着墙,墙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,爱心里面写了两个字,模糊得看不清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楼下有人在喊"排队了",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,一声长一声短。走廊里有水龙头的声音,不知谁在洗东西,水开得很大,哗哗地响。

她想,这就是高中了。

铁架床,统一规格的蓝色塑料盆,窗口透进来的夕阳,躺下来的时候能看见上铺床板底面的木纹,一道一道,像外婆家老屋的房梁。

她侧躺着,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,脖子终于不磨了。

然后她安静地等天黑。

天黑之后,十点熄灯,一切会安静下来。她就可以闭上眼睛,假装自己还睡在那个朝南的房间里。

但天亮之后,她又要醒过来。

回到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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