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林知夏慢慢摸清了姐姐的生活规律。
林知晚在一家连锁酒店做前厅主管,早班七点半到岗,晚班要忙到夜里十点。一周休两天,但不固定,排班表月初才出。她的手机响得很频繁,说话语速快,干脆利落,解决问题的时候很少说"等一下",而是直接给出方案。
林知夏有次听见她接电话,对方大概是前台的新人,出了什么岔子。林知晚说:"你让客人先在沙发区坐,给杯热水,我二十分钟到。"挂了电话,她转头对林知夏说:"晚饭在锅里,我出去一趟,你吃完不用等我。"
门关上之后,林知夏站在客厅里,手里还拿着姐姐刚才塞给她的半个苹果。
她发现姐姐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识过的方式活着。
外婆是慢的。做事慢,说话慢,连起身倒水都要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,腰弯着,停顿几息,才迈步。林知晚是快的。她走路快,说话快,吃饭快,有时候林知夏一碗粥还没喝完,她已经收拾好包要出门了。但她快得有章法,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,从不出错。
有次林知夏想帮忙整理茶几,把杂志按大小摞了一下。林知晚回来一看,笑了:"你按什么顺序排的?"
"……大小。"
"我原来是按日期排的。"林知晚没说她做得不对,只是把杂志重新理了一遍,边理边说,"这本是上个月的,那本是这个月的,我还没看完。"
林知夏站在旁边,手指抠着衣角。她不知道自己帮忙是对是错。
但林知晚理完之后,抬头看她一眼:"谢谢你帮我整理。下次你要是想理,就按日期,右上角写了月份。"
"……嗯。"
林知晚说完就进厨房了。林知夏低头看那排杂志——右上角确实有月份,用黑色圆珠笔写的,小小的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姐姐就是这样的人。她把自己的世界秩序维持得很好,好到你轻易插不进手。
但她也留了一个口子给你。
那些"下次"、"你要是想"、"可以"——都是口子。
第七天傍晚,林知晚下班回来,进门换鞋的时候说:"明天周末,我带你去买点东西。快开学了,校服、文具什么的。"
林知夏正在收晾干的衣服,把那件褪色外套叠到一半,手指顿了顿:"……不用买吧,我都有。"
"你有什么?你那件外套领口都磨毛了。"林知晚走过来,从她手里抽走那件外套,抖开看了看,"袖口也快破了。秋天穿这个上学,你同学还以为我们家揭不开锅。"
她说这话时语气是轻松的,笑着说,像在打趣。但林知夏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。
不是"你的衣服差劲",是"你值得穿更好的"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"其实还能穿",但林知晚已经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:"这件留着家里穿吧,出去上学买新的。"
林知夏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林知晚难得睡了懒觉。林知夏七点醒来,轻手轻脚洗漱,给自己热了杯牛奶。她把昨天收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——这几天她已经学会不把自己的旧衣服和姐姐的挂在同一个衣架上,太刺眼了。她单独放在最左边,那三件T恤和两件外套挤在一起,像一窝走丢了的鸟。
八点半,林知晚的房门开了。她穿着睡衣走出来,头发乱蓬蓬的,脸有点浮肿,眼睛半睁着,往厨房摸:"有吃的吗?"
林知夏下意识起身:"粥还在锅里,我帮你盛。"
林知晚在餐桌边坐下,托着腮看她忙活,忽然说:"夏夏,你过来。"
林知夏端着粥碗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
林知晚没接粥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,拇指按在她手背上。林知夏缩了一下,但没有抽回来。
"你这些天……"林知晚顿了一下,"有没有觉得不习惯?"
林知夏看着姐姐的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上,那根拇指有薄茧,摸上去有些糙。
"还……还好。"
"什么叫还好?"林知晚松开她的手腕,拿起勺子搅粥,"就是喜不喜欢,习惯不习惯,说实话。"
林知夏低着头想了一会儿。说实话吗?
说实话,她每天醒来的时候,要先确认自己在哪里。说实话,她看见冰箱里满满当当的食物时,还是会觉得不真实。说实话,她晚上躺在柔软的床上,脚心那块硬痂已经快好了,夜里翻身的时候腿碰到床单,凉凉的、滑滑的,她还是会想:这真的是我的被子吗?
但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。
"喜欢。"她说。
林知晚看了她两秒,然后笑了:"喜欢就行。快去吃,吃完我们出门。"
商场离小区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九月底的上午,太阳不太烈,风有一点凉。林知夏跟着姐姐走,保持半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林知晚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,说:"你跟紧点,别丢了。"
"不会丢。"
"你是第一次来这个商场吧?我还没带你逛过。"
林知夏确实是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商场。她家乡那个镇子上只有一家小超市,卖的东西杂七杂八堆在货架上,没有分类,没有导购,连价签都经常贴错。这个商场明亮宽阔,地板光可鉴人,每一家店铺门口都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,笑容标准,妆容整齐。
她从门口走进去的时候,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鞋是新的。昨天姐姐从鞋柜里拿出来一双白色帆布鞋,说"上次买的,你试试"。她试了,正好,不偏不松。鞋底平整,踩在地上有一种踏实的抓地感。
她现在穿着这双新鞋走进商场,脚步比平时稳了一点。
林知晚先带她去了四楼的运动品牌区。她挑校服很简单,进店直接问:"秋季,女生,S码。"营业员拿了三件让她试,她两分钟就选完了,转头问林知夏:"你看看尺码合适吗?不合适换。"
林知夏套上外套,对着镜子看。深蓝色的,拉链拉到顶刚好卡在下巴下面,袖子长了一指。她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干净。
"还行。"她说。
"袖口长了一点点,能接受吗?"林知晚伸手帮她翻了一下袖边,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。
"能。"
"行,那就这套。再买两件长袖T恤换着穿。"
结账的时候林知夏站在旁边,看见姐姐掏出手机扫码,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——三百八十六。她暗暗算了一下,够她原来一个月的生活费。
但她没出声。
然后林知晚带她去二楼买文具。文具店在转角,店面不大,但东西摆得密。林知夏走进去,看见一整面墙的笔,按颜色排列,从白到黑,从浅到深,整整齐齐,像一幅渐变的画。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。
外婆家只有一种笔,黑色的,学校门口五毛钱一支,她用了三年。
林知晚走过来,拿起一支蓝色圆珠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:"买这个?"
林知夏没回答。
林知晚低头看她,发现她正盯着那面笔墙出神,眼神很专注,好像在数那些颜色。
"喜欢哪个颜色?"林知晚放轻了声音。
"……不知道。"
林知晚挑了几支放在她手里:"那都试试。拿着,去结账。"
一支粉色的,一支天蓝的,一支薄荷绿的。笔杆细细的,握在手里很轻,笔帽上有小动物图案——一只猫,一只兔子,一只熊。
林知夏低头看着手心那三支笔,忽然想起一件小事。初三那年,同桌用一支带香味的荧光笔在课本上画重点,她闻着那股甜腻的草莓味,觉得整个教室都变好闻了。她下课之后偷偷拿起那支笔闻了一下,同桌看见了,笑着说"你喜欢啊?送你吧"。
她没敢要。说"不用"。
那是她唯一一次,被人看出来喜欢什么东西。
但姐姐没有问她"喜欢吗",姐姐说"都试试"。
她握着那几支笔,跟着林知晚去收银台,掌心微微出汗。
买完文具,林知晚在商场一楼买了两杯奶茶,一杯给林知夏,一杯自己喝。她们坐在商场外面的长椅上,阳光透过行道树的叶子碎在肩头。
林知夏咬着吸管,奶茶是热的,甜得恰到好处,不齁。
"对了,"林知晚侧过头,"你成绩怎么样?"
“还行”
林知晚喝了一口奶茶,"我高中的时候数学还行,别的帮不上,数学能讲两句。"
林知夏转头看她:"你高中?"
林知晚的奶茶差点呛住,咳了两声,说:"我,高一念了半学期,后来没念了。但数学那半学期我学得还行。"
她说完这句话就低头看奶茶杯,好像杯子上的字忽然变得很有意思。
林知夏知道那个"后来没念了"是什么意思。她听外婆说过。说姐姐那年成绩其实不错,老师还来家里劝过,说可以申请助学金。但父亲说,家里没钱,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,早点出去挣钱帮衬家里才是正事。
姐姐没争辩,第二天就去镇上的超市上班了。那年她十五岁。
林知夏没再接话。她只是把奶茶杯往姐姐那边推了推:"姐,你喝我的,我这个甜一点。"
林知晚抬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,接过去喝了一口:"是比我的甜。店家做错了?"
"可能吧。"
她们谁都没再提"辍学"的事。但林知夏知道,姐姐让她吃好穿好买新文具,让她住朝南的房间睡软和的床,每一个细节里都有一句没说完的话——
你要好好读书。替我把书读完。
这句话没说出口,但它沉在空气里,像隐在云层后面的月亮。你知道它在那儿,只是看不见。
从商场回家的时候,天忽然阴了。风大起来,卷着路边的树叶,能闻见雨的气味。林知晚说"走快点",两个人小跑起来,林知夏手里拎着衣服袋子和文具袋,袋子在风里鼓起来,像两只白色的气球。
她们跑进小区单元门的时候,第一滴雨正好落下来。林知晚站在门洞里回头看了一眼:"幸好赶上了。"
林知夏靠在墙边喘气,拎着袋子的手指被勒得发红。她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新鞋,鞋面干干净净,一点泥水都没沾到。
"夏夏,"林知晚站在电梯口按按钮,"下周三开学,你紧张吗?"
电梯"叮"一声到了。门打开的时候,林知夏说:
"有一点。"
林知晚走进电梯,转身等她进来,说:"紧张就紧张呗,正常的。我第一天上班也紧张,差点把客人领错房间。"
电梯门合上。楼层数字跳动。
林知夏站在姐姐旁边,从电梯壁的镜面里看见她们两个人。姐姐在低头看手机,头发被刚才的风吹乱了几根,翘在耳朵边上。她自己站在另一侧,校服袋子抱在怀里,新鞋子踩在电梯地板上,一点灰都没有。
她们看起来很像了。都是黑头发,瘦,下巴尖。但姐姐比她高半个头,肩背挺直,站姿松弛。而她稍微含胸,像一棵总在避风的树。
镜面里的两个人站在一起,一高一矮,一松一紧。
林知夏忽然想,从今天开始,她要和这个人一起生活了。
不是周末回去住两天,不是过年见一面。
是每一天。
电梯到五楼,门开。
林知晚先走出去掏钥匙,林知夏跟在后面。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,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,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