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雏菊

无人渡我少年时

林知夏醒来时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的,不是晨光的淡蓝,是上午九点以后那种明晃晃的白。

她先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。没有外婆家木梁上挂的干辣椒串,没有那条裂了缝的水泥缝,只有一块光滑的白,顶角处嵌着一盏圆形吸顶灯,很干净。

她用了大概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。

然后她听见了一种声音——不是缝纫机的咔哒声,不是菜市场早市的嘈杂,不是邻居家小孩的哭闹。是什么声音呢?她侧耳听了片刻,分辨出来:是楼下有人在扫地,扫帚拂过水泥地的沙沙声。很远,很轻,像是隔了好几层楼板过滤过的。

整个屋子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。

她掀开被子坐起来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脚底触到木地板的一瞬间,温度恰到好处——不凉,微微的暖,大约是地暖还留着昨夜的温度。她脚心那块被胶水硌了半个月的硬痂已经没那么疼了,但走第一步时还是下意识偏了一下重心。

窗外阳光很好。昨天那场雨下透了,天像被洗过,蓝得不真实。她走到窗边往外看,能看见小区花园里有人在遛狗,一只白色的小狗跑几步又停下来闻草,牵绳的人不急不缓地跟着。花坛边有个老人在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。

这一切都很安静,很日常,很正常。

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房间。

客厅是空的。餐桌上的雏菊还在,插在水里,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干枯,但整体还活着。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支棱着,叶尖凝着一滴水珠,大概是姐姐早上喷过水。

厨房里没有人。砂锅洗过了,扣在沥水架上。灶台擦得干干净净,不留一丝油星。但冰箱上用冰箱贴压着一张纸条。

林知夏走过去,取下纸条。

林知晚的字不漂亮,写得快,笔画有些飘,但每一笔都用力:

"夏夏:我去上班了,冰箱里有包子和粥,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。电饭煲里有煮好的米饭,中午要是不想出去,冰箱里有菜,微波炉也能热。钥匙在鞋柜抽屉里,出门记得带。下午我早点回来。早安。 姐"

林知夏读了两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她把纸条折好,没扔掉,放在裤兜里。

她打开冰箱。冰箱里整整齐齐:上层有保鲜盒装的白粥、一碟酱菜、四个包子用保鲜袋装着;中层有鸡蛋、番茄、青菜、一盒切好的水果;下层冷冻格还有几袋不知道什么肉。

她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。因为东西太多了。外婆家的冰箱常年只有半瓶腐乳、一把蔫了的葱、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隔夜菜。

这个冰箱打开,迎面是凉的、干净的、带着一点蔬菜清气的空气。

她取出一碗白粥和一个包子,放进微波炉。她不会用微波炉,摸索着按了两个键,听见机器嗡嗡转动,被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。

但热好的粥端出来时,她低下头闻了闻。白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,亮晶晶的,像一面小镜子。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,很烫,但她没吐,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。

米是糯的,煮到开花了。

她又咬了一口包子,是青菜香菇馅的,皮暄软,馅里有一点香油味。

她坐在餐桌旁,一个人,就着窗外的阳光吃早饭。雏菊在她右手边,花瓣边缘那点干枯在阳光下显得很轻,像褪了色的旧照片。

吃到一半,她忽然放下筷子,站起来走回房间。

她打开那个带锁的小抽屉。铜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,锁弹开的声音很清脆。

她蹲在行李箱旁边,拉开拉链。透明胶带断了一条,剩下两条还勉强粘着。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:三件T恤,两件外套,一条牛仔裤,两双袜子,一件外婆织的毛线背心。然后是那本旧的数学练习册,封面卷了边。然后是外婆的照片,用一张广告传单包着。

最后是那半包苏打饼干。

她把饼干放在桌上,把衣服一件件叠好。叠到那件外套时,她停顿了一下——外套的腋下有一块深色痕迹,是洗不掉的汗渍。衣服洗了太多次,布料薄得能透光。

她没放进行李箱,也没放进衣柜。她把那件外套叠好,放在床尾,像暂时寄存在那里。

然后她拿出外婆的照片。照片里外婆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,白发用黑发卡别在耳后,穿着她那件蓝布碎花衬衫,怀里抱着一只橘猫。那是去年夏天拍的,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几颗青果子,外婆说等红了给我寄。

后来她没寄。因为石榴被邻居家的孩子摘走了。外婆在电话里说:"明年吧,明年我把树罩起来。"

林知夏把照片放在桌上,把广告传单重新折好垫在下面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照片拿起来,塞进了带锁的抽屉。

锁好。

咔哒。

她重新坐在餐桌前时,粥还没凉透。她继续吃,一口一口,吃完之后把碗和勺子洗了,放在沥水架上,和砂锅排在一起。

然后她站在厨房里,忽然不知道干什么了。

在老家,她的早晨是被填满的。扫院子,喂鸡,给菜地浇水,帮外婆择菜,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好。事情一件接一件,从睁眼到闭眼,没有空白。

但这里没有院子要扫,没有鸡要喂,没有菜地。

这里是姐姐的领地,一切都已经被打理好了。

她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,她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书架上的书她凑过去看了看,大多是职场类的:《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》《说话的艺术》《Excel表格从入门到精通》。只有一本是小说,封面已经卷了,叫《十八岁出门远行》。

她抽出来翻了翻,是余华的,讲一个年轻人出远门的故事。她翻了几页,放回去。

然后她走到阳台。

阳台不大,但被收拾得很整洁。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——一件白色的女式衬衫,一件深灰色的男士T恤,一条牛仔裤,还有一对枕套。衣架都是同色的,白色的塑料架,干干净净。

她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。小区外面是一条马路,车不多,偶尔有电动车经过。马路对面是一排商铺,有早餐店、小超市、一家理发店,招牌是红底白字,写着"红梅发艺"。再远一点,能看到一幢更高的楼,楼顶有广告牌,写着某家银行的名称。

很普通的城市场景。但对她来说,全部是新的。

她在阳台站了很久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钻进领口,凉凉的。

后面几天也是这样过的。

白天姐姐上班,她就一个人在家。她渐渐摸清了这套房子的作息:早上七点,姐姐起床洗漱,厨房传来开水烧开的声音;七点半,姐姐出门,门锁咔哒一声;中午十二点左右,姐姐会发一条微信:"吃饭了吗?";晚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,姐姐回来,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清晰。

第三天的时候,林知夏终于敢用洗衣机了。她把自己带来的几件衣服扔进去,在操作面板前研究了半天,按错了两次,最后在手机上查了说明书才搞定。衣服洗好甩干,她拿出来晾在阳台上。那三件旧T恤和一件褪色外套挂在白色衣架之间,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访客。

她看着那些衣服在风里飘,忽然觉得它们有点丑。

但她没有收下来。它们应该被洗干净、见见阳光——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用洗衣机洗自己的衣服,不用在井边搓到手指发红。

第五天的时候,顾言舟来了。

那天傍晚林知夏正坐在餐桌边写——什么也没写,就摊着一本旧笔记本,假装在写。她听见门锁响,站起来去门口,以为是姐姐。

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男人。
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
那男人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你是知夏吧?我是顾言舟,你姐的男朋友。她让我过来拿个东西。"

林知夏站在门口,手还扶着门框。她见过顾言舟一次,三年前在街上远远地看过,但那时候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,姐姐坐在后座,两人都被风吹得眯着眼。她喊了一声"姐",电动车没停,呼啸过去了。

现在站在门口的人很高,穿着浅灰色毛衣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瘦长的手腕。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袋里露出半截葱——大概是顺路买了菜过来。

林知夏侧身让开:"进来吧。"

顾言舟换了鞋,动作很自然,像是经常来。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,然后看见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——上面一个字都没有。

他没问,只是说:"你姐让我看看你吃饭没有。吃了没?"

"吃了。"

"吃了什么?"

"粥。"

"中午就喝粥?"顾言舟皱了皱眉,拉开冰箱看了看,"你姐说冰箱里还有排骨,你会热吗?"

"会。"其实不太会。但她说会。

顾言舟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不锐利,很平,像在同龄人脸上常见的那种"行吧"的表情。他没戳穿她,只是说:"正好我买了点菜,我做个汤,你一会儿再吃点。"

他说"正好"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轻。但林知夏听懂了:不是正好,是他特意买的。
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顾言舟系围裙——那围裙是姐姐的,他系上之后显得短了一截,画面有些滑稽。但他不在意,动作利落地洗菜、切菜、起锅烧水。林知夏注意到他切菜的时候左手手指蜷着,指尖抵在刀背上,动作很稳。

"你姐跟我说,你高中要住校。"他背对着她,忽然开口。

"嗯。"

"住校挺苦的。我当年住校的时候,一个星期吃不到一顿好的。"

林知夏没接话。

"不过你姐说她有办法。"顾言舟把切好的青菜推进锅里,油滋啦一声,"她说等你高二了,就把你接出来走读。"

"她跟你说了?"

"说了。"顾言舟盖上锅盖,转身靠在灶台边,双手撑在台沿上,"她说你初中住校就睡不好,高一要是再住一年,怕你熬不住。"

林知夏低下头。她没想到姐姐记得这件事。初中住校那三年,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睡不着——夜里宿舍的呼噜声、外面走廊的脚步声、上铺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,她听着那些声音从天黑听到天亮。第二天照常上课,照常交作业,照常考中等偏下的分数。

没有人问过她睡得好不好。

但姐姐记得。

"汤好了。"顾言舟关火,盛了一碗递给她,"趁热喝,我走了,你姐一会儿就回来。"

林知夏接过碗,碗壁烫手,她两只手捧着,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。

"顾……顾哥。"她叫了一声,声音很小。

顾言舟正在换鞋,直起身看她。

"谢谢。"她说。

顾言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眼睛弯了一下:"不用谢。你姐让我照顾你,我就照顾你。你姐不在的时候,有什么事儿给我发消息,我手机号你姐发你微信了。"

他走了。门关上之后,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
林知夏捧着那碗青菜排骨汤,走到餐桌旁坐下。汤面上浮着几片油花,青菜是碧绿的,排骨炖得烂,骨头和肉之间轻轻一扯就分开。

她舀了一勺,很烫,但她没吹,就那么含在嘴里。

从前外婆也煲汤。煤炉子上的砂锅,一炖就是半天。排骨放得少,更多的是萝卜和玉米,汤底清得像水。外婆总是把唯一两块排骨夹到她碗里,说:"你正长身体。"

她那时候觉得,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

现在碗里排骨多得吃不完,她却忽然不那么想吃了。

她低头看着那碗汤,热气扑在脸上,湿润润的。
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。餐桌上的雏菊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,花瓣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光。

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,指尖很轻。

花没有动。

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喝汤。一口一口,慢慢喝完了。碗底只剩几颗葱花,沉在淡黄色的汤底,像沉在水底的小鱼。

她站起来洗碗的时候,听见楼下有电动车经过的声音。那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在暮色里渐渐散开。
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。姐姐坐在电动车后座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在后面喊"姐",电动车没停,姐姐没回头。

那时候她以为姐姐没听见。

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。

也许姐姐听见了。

也许那辆电动车只是没法停下来。

她把洗好的碗放回沥水架,擦了擦手。客厅里安安静静,绿萝的叶尖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凝了一滴水珠。

她走过去,用指尖碰了一下。

水珠碎了,落在土里,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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