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蓝音想象的要难走。
长白山的雪在向阳坡已经化了一半,露出底下黑色的碎石和枯草,泥泞湿滑;背阴处却还积着齐膝深的雪,踩下去整条小腿都陷进去,拔出来时要费好大力气。
奈落走在前面。
他的步伐看起来很轻松,甚至可以说是优雅。那些被妖气撕裂的伤口似乎在他身上恢复得极快——昨晚他还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她山洞里,今天已经能稳健地在雪地里行走。狒狒皮毛披在他肩上,黑色的毛皮衬着他苍白的脸,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。
蓝音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踩出来的脚印,跌跌撞撞。
她的体力本来就不行。长白山一年的生存让她学会了省力,学会了在精疲力尽时再挤出一点力气,但她的身体底子太差了——十二岁之前她在雪下家吃的是最差的饭菜,干的是最累的活,后来在山洞里更是有一顿没一顿。她的手臂细得像枯枝,手腕骨节突出,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细小的青色血管。
奈落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来。
蓝音没刹住,额头撞上他的后背。
他的身体很硬。不是石头那种硬,是肌肉绷紧时的硬。她揉了揉额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走不快。”她小声说,没敢看他的脸。
奈落没有回头。
她只能看到他的后脑——黑色的长发披散在狒狒皮毛上,发尾微微卷曲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他的肩膀很宽,腰却很窄,即便裹着厚重的皮毛也能看出身形修长而有力。她昨晚帮他处理伤口时见过那具身体——锁骨锋利如刀,胸口的缝合线像蜈蚣一样爬满皮肤,肋骨一根一根可数,但肌肉的线条又是流畅的、蓄势待发的,像一把被藏进破旧刀鞘的利刃。
“拿着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而沉,像冰层下的暗流。
蓝音还没反应过来,他的手已经伸到后面——宽大的手掌,骨节分明,指节修长但粗糙,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尖有薄茧。他的手里握着狒狒皮毛的一端,向她递过来。
“抓住。”
蓝音握住狒狒皮毛的边角。
他的手指从皮毛上滑开时,指尖蹭过她的手背。粗糙的触感,带着一丝凉意。
“别松手。”他说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蓝音抓着狒狒皮毛,被他拖拽着前行。这样一来她不需要自己费力踩雪,只需要跟着他的步伐往前滑。
她偷偷抬头看他的背影。
狒狒皮毛的毛在风中翻涌,像黑色的波浪。他的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,上面有一条淡红色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。
“你看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蓝音慌忙低下头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撒谎。”
她没有否认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奈落……是你的真名吗?”她问。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
“可你告诉了我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雪地在前方延伸,两侧是光秃秃的落叶松,树枝上挂满了冰凌。风穿过林间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像什么东西在哭。蓝音缩了缩脖子,把狒狒皮毛攥得更紧了。
“雪下家为什么丢了你?”奈落忽然问。
蓝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踩在雪地里的脚印——很小、很浅,被他的脚印一衬,像小孩的。
“我的灵力没用。”她说,“不能净化,不能驱邪,只会安抚妖怪。他们说这是污秽之兆,留我辱没家门。”
“共生型灵力。”奈落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确实罕见。”
蓝音没有说话。
“你恨他们吗?”他问。
蓝音想了想。她以为自己会恨,但仔细想的时候,发现心里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
“恨过吧。”她说,“后来不恨了。恨一个人太累。我没有那么多力气。”
奈落没有再问。
但他们走了一段之后,蓝音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是第一个不恨的人。”
蓝音不知道他说的“不恨”是什么意思。她不知道他做了什么,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他入骨。
她只是记住了这句话。
---
走了一整天。
奈落几乎没有休息。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步伐始终匀速,呼吸始终平稳。蓝音跟在他后面,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在发抖。
她没有说累。
但她的小腿在抽筋,脚底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奈落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下来。
“过夜。”他说。
蓝音几乎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奈落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——不是黑色,是一种浓到化不开的深红,像凝固的血。瞳孔是竖着的,那种非人的、野兽般的竖瞳。但当他眨眼的时候,那双眼睛又会变回普通的深棕色,像一潭死水。
他不说话的时候,蓝音觉得他像一尊雕像。五官深邃而锋利,眉骨高耸,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苍白,下巴线条冷硬如刀削。这不是一张让人觉得舒服的脸——它太凌厉了,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,随时都可能割伤靠近的人。
但当他看人的时候,那种感觉会变。
不是变温柔,是变……认真。像他看的不只是一张脸,而是这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。
“过来。”他坐在山崖下,背靠石头,狒狒皮毛铺在身侧。
蓝音拖着发抖的腿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从狒狒皮毛上撕下一块布(或者说从他身上破烂的衣物上撕下),丢给她。
“包脚。你走路的姿势不对。”
蓝音接住布条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她穿着草鞋,脚趾冻得发紫,脚踝上全是冻疮和磨破的水泡,血把草鞋染成了暗红色。
她没有叫痛。安静地把布条缠在脚上,力道刚好。
奈落看着她的动作。
她的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但指尖全是伤——冻疮的裂口、荆棘的划痕、还有她自己咬破的倒刺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体力透支。
“你在长白山活了一年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活的?”
蓝音缠好一只脚,抬头看他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他脸上,他的轮廓在明暗交界中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野菜。溪鱼。偶尔抓到兔子。”她说,“冬天就靠秋天囤的干粮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奈落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“你看起来不像能活的。”
蓝音低下头。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她看起来太弱了——身体单薄得像纸片,风一吹就能倒;脸蛋太小,下巴太尖,眼睛太大,眼眶总是微微泛红,像随时都会哭出来。雪下家的人说她长了一张“讨人怜的脸,却是废物命”。
“看起来不像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但活着不是看起来的事。”
奈落没有接话。
但他的手伸过来,把狒狈皮毛的另一半盖在了她身上。
蓝音缩进皮毛里,和他并肩坐着。肩膀靠着肩膀。
“你不冷吗?”她问。
“半妖不怕冷。”
“那我也不怕。”
“你在发抖。”
蓝音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停颤抖的手,没有说话。
奈落忽然伸手,把她拉了过来。
不是粗暴的拉扯,是那种笃定的、不容拒绝的力道——他握住她的手臂,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,让她靠在他胸口。
蓝音的脸撞上他的胸膛。
狒狒皮毛裹住了两个人。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,滚烫滚烫的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蓝音没有动。
她靠在他怀里,听到他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——沉稳的、有力的,像远方的鼓声。
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,最后轻轻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。
“奈落。”她小声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带我去你的城池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他说,“我要你慢慢还。”
蓝音闭上眼睛。
她没有问他打算让她怎么还。
她只知道他的胸膛很温暖,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,他的手没有再收紧,也没有松开。
她就在那个怀抱里睡着了。
---
第三天傍晚,他们到了奈落城。
蓝音从远处第一眼看到那座城池时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城很大。
灰黑色的城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,城楼高耸入云,檐角挂着铜铃,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城墙上爬满了藤蔓和青苔,看起来很古老,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——像一只蹲伏在暮色中的巨兽,张着嘴等待猎物自投罗网。
城门是黑色的铁木,门楣上刻着某种妖异的纹路,隐隐散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蓝音站在城门口,仰头看着这一切,嘴唇微微张开。
奈落站在她身边,狒狒皮毛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蓝音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城门的阴影中显得更加冷硬,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映着城墙上的暗光,像两簇幽火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你在。”
奈落低头看她。
她站在他身边,雪白的长发被风吹散,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。她的皮肤在暮色中白得发光,像一尊瓷娃娃——易碎的、随时会被打碎的瓷娃娃。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,没有恐惧,没有讨好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“你跟在我身后。”他说,“不许离开三步。”
蓝音点头。
他抬起手,推开了城门。
---
门开了。
蓝音看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城里面全是妖怪。
不是她在长白山见过的那些小妖——那些东西最多算野兽,灵智未开,只有本能。这里的妖怪不一样。他们有人的形状,穿着衣服,拿着武器,甚至有些在交谈、在笑。
当他们看到奈落时,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“奈落大人回来了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然后他们看到了蓝音。
那种目光蓝音太熟悉了。在雪下家,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是这样的——审视、轻蔑、以及一点点好奇。
“人类?”
“巫女?我闻到了灵力的味道。”
“奈落大人怎么带了个巫女回来?”
有人形妖怪从人群中走出来,身形高大,皮肤是青灰色的,头上长着角。他低头看着蓝音,鼻翼翕动,像是在闻她的气味。
“奈落大人,”他咧嘴笑了,“这是今晚的晚餐吗?”
他伸手,粗糙的手指捏住了蓝音的一缕头发。
蓝音没有动。
但奈落动了。
刀光一闪。那缕头发被斩断,同时被斩断的还有那只手。
青灰色的手指落在地上,还在微微抽搐。
那妖怪惨叫着后退,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。
奈落将蓝音拉进怀里,手臂环住她的肩膀,将她整个人扣在身侧。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刀,刀尖还在滴血。
“谁动她,我杀谁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但整个城池安静了。
连风都不敢出声。
蓝音的侧脸贴在他胸口。她听到他的心跳——还是那么沉稳,咚、咚、咚,没有任何波动。她也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肩上收紧,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头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带着她穿过人群,走进内城。
身后,那些妖怪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。
蓝音没有回头。
---
偏殿比蓝音想象的还要冷。
不是温度冷——是没有人气。
殿很大,正中央有一张床,床边有一张桌子和一盏灯。墙上挂着几幅卷轴,画的都是她看不懂的纹样。地面铺着青石板,光可鉴人,她的影子映在上面,像一片薄薄的纸。
“你住这里。”奈落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蓝音环顾四周,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会有人送来衣服和被褥。”他说,“需要什么,跟他说。”
他侧了侧头,蓝音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——不,一个妖怪。
那妖怪身形瘦小,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衣服,面容清秀,看起来比其他人形妖怪和善很多。他的耳朵是尖的,瞳孔是琥珀色的,像猫。
“影丸。”奈落说,“她少一根头发,你的头也不用留了。”
影丸立刻鞠躬:“是,奈落大人。”
奈落转身要走。
“奈落。”蓝音叫住他。
他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影丸站在门口,偷偷打量蓝音。
蓝音也在看他。
“你……好。”影丸挠了挠头,“我叫影丸。你是……奈落大人的……”
“棋子。”蓝音说。
影丸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他说我是棋子。”蓝音走到床边,坐了下来,床板硬邦邦的,比山洞里的草席好不了多少,“你帮我说声谢谢,谢谢他给我地方住。”
影丸眨了眨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我先走了。明天给你送东西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蓝音坐在床边,一头白发散在肩上,脸很小,眼睛很大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易碎的瓷器。她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——护身符。
影丸关上门,走了。
蓝音一个人坐在偏殿里。
她解开衣领,看了看锁骨上的伤——奈落昨晚留下的吻痕还在,淡紫色的,像一小片淤青。她的手指按上去,微微发痛。
她不知道那个印记意味着什么。
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长白山的弃女。
她是奈落的棋子。
至少,她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。
蓝音把护身符贴在胸口,躺下来,蜷缩在被子里。
被子很薄,殿里很冷。
但她没有再发抖。
---
半夜。
蓝音被敲门声惊醒。
她还没坐起来,门已经被推开了。
奈落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。
“影丸送来的伤药。”他说,走进来,“你够不到后背。”
蓝音看着他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依然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。但他换了衣服——黑色的直衣,腰带束得很紧,显得腰身格外窄。头发还是散着的,几缕垂在脸侧。他走过来,坐到了床边。
床板陷了一下。
“转过去。”他说。
蓝音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。
“脱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不脱怎么上药。”
蓝音咬着嘴唇,慢慢解开衣带。
外袍滑下来,然后是内衬。她留了一件薄薄的肌襦袢,布料薄到几乎透明,能看到底下脊椎的轮廓。
奈落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沾了药膏,触到她的后背。
凉。他的手很凉,药膏更凉。蓝音缩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
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胛骨开始,沿着脊椎往下。药膏在皮肤上化开,冰凉之后是温热。
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停下来。
“这里没有伤。”蓝音小声说。
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两秒。拇指在她腰窝处按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他继续上药。
整个过程,他没有说一句话。
但他的手很慢。
比上药需要的速度慢得多。
上完药,他帮她拉上衣料。手指拂过她后颈的时候,蓝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。
蓝音转过身,他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奈落。”她叫他。
他停下。
“你明天……还会来吗?”
奈落站在门口,侧脸在月光中明灭。他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。
然后走了。
蓝音重新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她摸了摸自己后颈——他手指拂过的地方,还在发烫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长白山的雪在千里之外,但这里已经有了一点点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