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他拖进山洞的。
狒狒皮毛吸饱了雪水,沉得像灌了铅。她拽着他的手臂,一步一滑,膝盖磕在石头上,手掌被冰碴子割出无数道口子。血滴在雪地里,很快就被新雪覆盖。
有好几次她想松手。
太沉了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——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觉得冷了——是因为妖气。这东西身上的妖气像无数根细针,扎得她皮肤生疼,每靠近一寸都像在往火里走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
终于,他的半个身子被拖进了洞口。蓝音喘着气,绕到后面推他的肩膀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咕咚一声,他整个人滚了进来,狒狒皮毛散开,露出底下的身体。
蓝音靠在洞壁上,胸口剧烈起伏,呼出的白气在火光(她之前留了一小堆火种)中明灭。
她缓过气来,蹲下去看他。
火光不够亮,她凑近了些。
然后她看清楚了。
这不是一个人。
至少不完全是。
他的脸是人的脸——五官深邃,轮廓冷硬,即使昏迷中也带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。皮肤是苍白的,嘴唇因为失血而发青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但他的身体。
蓝音的手悬在半空中,停住了。
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,她不得不撕开布料才能看清伤口。当她的手指触到第一道裂口时,她感觉到的不只是血——还有缝合线。粗糙的、像缝补布偶一样的黑色线头,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,将两块截然不同的皮肤强行拼接在一起。
人类的皮肤。妖怪的皮肤。
她沿着缝合线往下看。手臂上有,腰侧有,甚至连肋骨的弧度都被重新拼接过的痕迹。这具身体像是由无数个碎片强行缝合而成的——不同的肤色、不同的纹理、不同的体温。
半妖。
蓝音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她在长白山见过很多妖怪,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。半妖不是应该被两边都排斥吗?不是应该比妖怪更虚弱吗?
可这东西身上的妖气,比她见过的任何妖怪都要强大。
混乱。暴戾。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,随时都会挣脱。
她不应该救他。
这个念头清晰地从脑海里闪过,但她已经把手伸过去了。
蓝音撕开他破损的上衣,布料黏在伤口上,她一点一点地揭开,露出底下狰狞的撕裂伤。不是刀伤,不是箭伤——是被妖气反噬造成的,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,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一样龟裂,暗红色的肌肉翻在外面,隐隐能看到底下的骨头。
她见过这种伤。她自己也被妖气割伤过。
但他是被自己的妖气反噬的。
蓝音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这东西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在释放妖气,他身体里的力量不是他能够控制的。就像一个快要决堤的水库,随时都会把自己撑爆。
她应该趁现在把他推出去。
应该让他死在雪地里。
这样最安全。
蓝音盯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山洞角落,翻出她储存的干苔藓和止血草。东西不多,都是她给自己准备的。长白山的冬天,一场小伤就可能要命,她从来舍不得用。
她把草药放进嘴里嚼烂,苦味在舌尖炸开,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回到他身边,她把嚼烂的草药敷在最深的伤口上,然后用干净的布条(她仅剩的一件内衫撕成的)缠住他的胸口和手臂。
药不够。伤口太多。
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——用灵力。
蓝音把手贴在他心口,缓缓释放共生灵力。
她的灵力和普通的巫女不同。不是驱逐,不是净化,是“安抚”。像给暴怒的野兽顺毛,像给沸腾的水降温。灵力从她的掌心渗入他的皮肤,沿着血管和经脉蔓延,找到那些暴走的妖气,一点一点地包裹住它们。
别闹了。安静下来。
妖气在反抗。像被激怒的蛇群,缠上她的灵力,试图反噬。
蓝音闷哼一声,没有收手。
她跪在他身边,双手按在他心口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冷汗从额角滑下来,滴在他裸露的皮肤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妖气终于开始平稳下来。那些龟裂的伤口不再往外渗血,皮肤下面的暗红色慢慢褪去,变成了粉色的新肉。
蓝音瘫坐在地上,手还搭在他胸口。
她的灵力快见底了,头晕得厉害,眼前的火光变成了重影。
就在这时,他动了。
蓝音还没反应过来,一只手猛地钳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气大得惊人。骨头咯吱作响,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——然后整个人被拽了下去。
她扑倒在他身上,脸撞在他胸口。
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住她的腰,将她死死地压在怀里。
“放开……”蓝音挣扎了一下,但他抱得太紧了。
他的脸埋在她颈窝,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。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、心脏的跳动——又重又快,像鼓点。
她想推开他,但他的手滑到了她的后脑,按着她的头,让她贴在自己颈侧。
蓝音僵住了。
他的皮肤很烫。不是因为发烧,是因为半妖的体质,体温比正常人高很多。贴上去像靠着一个火炉。
她慢慢放松了身体。
反正也挣不开。
反正……
她很久没有感受过另一个人的体温了。
蓝音闭上眼睛,把脸埋在他颈窝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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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的时候,蓝音第一感觉是——热。
不是火堆的热,是人的热。
她的后背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,一只手环在她腰间,收紧,像搂一个抱枕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物传过来,沉稳而有力。
蓝音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看到了洞顶的石壁。
火堆已经快灭了,只剩几颗火星在灰烬里明灭。天光从洞口透进来,惨白惨白的——又下雪了。
然后她意识到,自己正被一个人从背后抱着。
半妖。
她的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是从他怀里弹出去的。
她退得太快,膝盖磕在石头上,痛得龇牙咧嘴。但她顾不上,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草席下的匕首——那是她用石头磨的,不锋利,但能扎人。
对方没有动。
蓝音握着匕首,警惕地看着那个躺在草席上的“东西”。
狒狒皮毛散落在地上,露出他的全身。她已经帮他处理过伤口、缠过布条,但那些缝合的痕迹还是清晰可见。他的脸侧向一边,眼睛闭着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还在昏迷?
蓝音蹲在角落里,握着匕首,等。
等了很久。
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稳,妖气也没有再暴走。草药的效果比预期好——他的脸色不再像死人一样青白了,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。
蓝音慢慢放下匕首。
她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。
还是烫,但比昨晚好多了。
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眉心,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。
蓝音连后退都来不及。
他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不是掐——是扣。拇指按在她的喉结下方,食指和中指扣住颈侧,力道精准到刚好让她无法呼吸,但又不至于窒息。
蓝音被按在地上,后背撞到石壁,痛得闷哼一声。
他撑在她上方,一只手掐着她,另一只手撑在她头侧,将她的退路完全封死。
狭小的山洞里,两个人贴得太近了。他的脸就在她上方一拳的距离,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、鼻梁上的一道旧疤、以及嘴唇上干裂的皮屑。
“你是巫女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有说过话,但语气不是疑问,“谁派来的?”
蓝音喘不上气,眼前开始发黑。她用尽力气,抓住他掐她脖子的手,指甲嵌进他的手背。
“被……”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蚋,“被丢掉的巫女……没人会派来……”
他的手没有松开。
那双眼睛盯着她,像在审视一件物品。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头发,从她的头发看到她脖子上的瘀青(他掐出来的),再从瘀青看到她锁骨上那些旧伤疤。
蓝音没有躲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恐惧,但没有求饶。
他忽然松开了手。
蓝音猛地咳起来,捂着脖子,大口大口地吸气。她缩在石壁下,身体因为咳嗽而发抖。
他没有起身。他依然撑在她上方,一只手还撑在她头侧,将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。
“雪下。”他忽然说。
蓝音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你脖子上那个护身符,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胸口——那个褪色的布包在她衣领外面晃荡,“雪下家的纹饰。”
蓝音本能地攥住护身符。
“雪下蓝音。”她低声说。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。
“雪下家的巫女,被丢弃在长白山。”他慢慢收回手,靠在对面的石壁上,目光依然锁着她,“有意思。”
蓝音攥紧护身符,没有接话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重新包扎过的伤口,又看了看火堆旁边剩下的草药残渣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
不是疑问。
蓝音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像小团被吃之前看我的眼神。”
“小团?”
“一只小雪狐。”蓝音低下头,“它死了。那天如果有人在旁边,也许它不会死。”
山洞里安静了很久。
外面风雪呼啸,火星在灰烬里最后闪了一下,灭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他靠在对面的石壁上,狒狒皮毛堆在身边,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暗的光。
“奈落。”
蓝音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。
不知道他是战国最危险的半妖,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,不知道他的心里住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。
她只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
奈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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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的时候,蓝音在洞口守夜。
说是守夜,其实她只是在发抖。她的兽皮和干草都给了奈落——虽然他没有要求,但她觉得伤员应该睡得暖和些。
她自己裹着一件破旧的单衣,缩在洞口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。
雪花从洞口飘进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睫毛上、肩膀上。
她没有点新的火堆。柴火不多了,要省着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蓝音回头,看到奈落站了起来。
他比她高很多,即使是半妖的身躯,在狭小的山洞里也需要微微低头。他走过来,狒狒皮毛拖在身后,像一件黑色的披风。
蓝音仰头看他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来,低头看了她两秒。
然后将狒狒皮毛从自己肩上取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皮毛很大,从头到脚把她裹住了。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,以及淡淡的血腥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雨后腐烂的木头,又像野兽的麝香。
蓝音愣住了。
他坐到她身边。洞口太窄,两个人必须紧紧挨着才能都坐在狒狒皮毛下面。他的肩膀抵着她的肩膀,大腿挨着她的大腿。
她本能地往他那边靠了靠。不是因为想靠近——是因为冷。
他没有躲。
蓝音的身体还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体温在流失。她已经在长白山熬了一整个冬天,身体早就到了极限。
奈落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她。
但他侧了侧身体,肩膀微微张开,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。
蓝音把身体靠了过去。
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。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,滚烫滚烫的,像靠着一个火炉。
她感觉到他的手从狒狒皮毛下面伸过来,拢住了她的腰。
没有收紧,只是放在那里。掌心贴着她腰侧,像在确认她还存在。
蓝音闭上眼睛。
大雪在洞口堆积,风呼啸着从缝隙里灌进来,但她不再觉得冷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睡着了。
头歪过去,靠在了他的肩上。
奈落低头,看着那个靠在自己肩上的白色脑袋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滑到她的睫毛,从睫毛滑到她脖子上的瘀青——他掐出来的。青紫色,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蹭了一下。
然后收回目光,看向洞外的雪。
他在长白山找到了冰魄妖骨,但似乎找到了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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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蓝音醒来,发现狒狒皮毛盖在她一个人身上,奈落已经站到了洞口。
风雪停了。
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跟我走。”
蓝音抱着狒狒皮毛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:“去哪?”
“我的城池。”
蓝音沉默了一下:“你是什么人?”
奈落转过头,逆光站在洞口,脸隐没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半妖。”他说,“杀人的半妖。你怕吗?”
蓝音看着他,想起昨夜他的心跳,想起他的手放在她腰侧的重量,想起他说“奈落”时语气里的冷漠和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你不会杀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让我活到了现在。”
奈落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雪地里。
“跟上。”
蓝音站起来,狒狒皮毛从肩上滑落,她弯腰捡起来,叠好,抱在怀里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山洞。
那幅冰魄妖骨的壁画还在石壁上,小团的白色毛发还在角落里,她的草席和干柴还在原地。
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。
除了护身符。
蓝音把护身符重新系好,走出山洞。
雪很深,奈落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,脚印在雪地里蜿蜒向前。他的背影在白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——黑色的长发,黑色的狒狒皮毛,步伐稳健,不像一个昨晚还在濒死边缘的人。
蓝音深吸一口气,踩进他踩出的脚印里,小跑着跟上去。
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。
没有问他为什么救她。
没有问他到底是谁。
因为这些问题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她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战国时代的风云正在汇聚。
长白山的雪地里,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废物巫女,正跟在一个最危险的半妖身后,走向他黑暗的城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