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沈砚舟没有睡。
观察室的灯在凌晨两点自动调暗,墙角监控红点却始终亮着。
白塔不需要黑夜。
至少对实验体来说,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。
沈砚舟靠坐在床头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,左手手腕被重新包扎过,白纱布缠得规整,和他身上那件灰色病号服一样,干净得有些刺眼。
他盯着纱布看了很久。
陆危包的。
这件事本身,比伤口还让他烦。
那个人的动作太熟练了。
先用止血棉压住出血点,再清理伤口边缘,最后缠纱布。
每一步都没有多余停顿。
好像这三年里,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。
可陆危凭什么?
凭什么穿着白塔的军装,站在实验室里,像个加害者一样把他重新拖回笼子,又在没有人的时候低头替他包扎?
沈砚舟讨厌这种割裂感。
它会让恨变得不够干净。
而恨,是他在白塔这三年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他曾经靠恨活下来。
恨白塔。
恨联盟。
恨那些把他按上实验台、叫他编号S-09的人。
也恨陆危。
最开始被关进来的时候,沈砚舟还会想,陆危是不是没收到他的求救坐标。
后来他听见了那段录音。
白塔把它放给他听了很多遍。
在他腺体被切开的时候。
在他精神屏障被强行撕裂的时候。
在他神经系统崩溃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住的时候。
“执行放弃。”
陆危的声音。
冷静、清晰、没有犹豫。
那四个字被白塔做成了最锋利的刀。
他们不需要让沈砚舟相信自己是怪物。
他们只需要让他相信,他已经被所有人放弃。
尤其是陆危。
沈砚舟闭了闭眼。
后颈的绑定终端传来微弱热意。
他能感觉到陆危就在三十米内。
应该是在隔壁。
那道精神频率很稳定,像一道压在黑暗里的墙。
沈砚舟抬手按住后颈,指尖一点点用力。
绑定终端边缘嵌进皮肤,传来细密疼痛。
隔壁那道精神频率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。
沈砚舟睁开眼。
果然。
他动手伤害自己,陆危会疼。
不是同步伤口,而是同步痛觉。
伤在他身上,疼在两个人神经里。
这条链子真公平。
公平得令人恶心。
沈砚舟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上。
凌晨的观察室冷得像冷藏柜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药盘里剩下的一枚拆线镊。
镊子不算锋利。
但足够了。
他把镊尖抵在左手掌心,慢慢压下去。
皮肤凹陷。
刺痛传来。
后颈终端随之发热。
沈砚舟没有停。
镊尖刺破皮肤,鲜血一点点冒出来。
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。
像杯子碰到了桌沿。
沈砚舟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继续用力。
镊尖往掌心更深处扎。
痛感沿着神经扩散。
不是不能忍。
和白塔那些实验比起来,这点疼甚至显得很轻。
但他知道,陆危能感觉到。
那就够了。
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电子锁打开。
陆危推门进来时,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作战外套,只是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神色比白天更冷。
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砚舟手上。
镊子已经扎进掌心。
血顺着指缝滴到地上。
一滴,两滴。
陆危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靠近。
“放下。”
沈砚舟抬眼看他。
“陆长官睡眠质量不错。”
陆危关上门:“你半夜把自己扎醒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沈砚舟笑了笑:“不是。”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点血。
“我是想看看,你会疼到什么程度。”
陆危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。
“结果呢?”
沈砚舟把镊子又往下压了一点。
陆危垂在身侧的手指终于轻轻蜷了一下。
沈砚舟看见了。
他抬起头,眼底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。
“结果还不错。”
陆危看着他,声音平静:“你想用这个逼我解除绑定?”
“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会死。”
沈砚舟嗤笑:“说得好像你在乎。”
陆危没有回答。
这间观察室里有三个监控点。
左上角一个,右侧通风口一个,桌面仪器后还有一个隐藏收音器。
他们都知道。
白塔正在听。
所以陆危不解释。
沈砚舟也不需要他解释。
他只是想撕开这个人冷静的皮,看一看里面到底还剩多少人味。
他忽然拔出镊子。
血一下子涌出来。
陆危眉心轻轻一压。
沈砚舟看得很清楚。
他走到陆危面前,把沾血的镊子递过去。
“你来。”
陆危垂眼: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很会处理伤口吗?”
沈砚舟把左手伸到他面前,掌心血肉模糊。
“给我包。”
陆危没有接镊子。
沈砚舟看着他:“怎么,不愿意?”
陆危说:“自己处理。”
沈砚舟眼神沉下来。
陆危语气没有起伏:“S-09,你不是小孩。”
这个编号一出口,沈砚舟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。
他抬手就把镊子朝陆危脸上划过去。
陆危偏头避开。
镊尖擦过他侧颈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。
同一瞬间,沈砚舟自己的侧颈也传来火辣辣的疼。
共享痛觉让这场攻击显得荒唐。
他伤陆危,自己也疼。
他伤自己,陆危也疼。
白塔把他们做成了两把刀,却把刀刃都朝向彼此。
沈砚舟笑了起来。
“有意思。”
陆危扣住他的手腕,把镊子从他手里夺下。
“闹够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沈砚舟盯着他。
“陆危,你疼的时候,是不是也会想起三年前?”
陆危的手一顿。
沈砚舟靠近一步。
“那时候我也这么疼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不是控诉。
只是陈述。
“白塔第一次给我做神经改造,失败了七次。”
“他们说我的精神屏障太硬,不适合做实验体。”
“第八次,他们没有麻醉。”
陆危眼底终于有东西动了一下。
沈砚舟捕捉到了。
他继续说:“你猜他们怎么让我撑下来的?”
陆危没有说话。
沈砚舟笑意淡淡:“他们放你的录音。”
观察室里静得可怕。
连仪器运行声都像被拉长。
陆危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沈砚舟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他们告诉我,陆危不要你了。”
“联盟不要你了。”
“你现在只剩白塔。”
“你猜我当时信了吗?”
陆危垂下眼。
“我信了。”
沈砚舟说。
“因为那是你的声音。”
陆危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无声加重。
沈砚舟却像感觉不到疼。
“你现在站在这里,穿着这身衣服,替他们看管我,配合他们测试三十米距离,配合他们完成绑定。”
“所以你告诉我。”
“我为什么不该信?”
陆危终于抬眼看他。
那双眼依旧很深,冷得像封死的湖面。
可沈砚舟离得太近,还是看见了湖面底下那点裂痕。
陆危说:“因为信了,你会活得轻松一点。”
沈砚舟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陆危会这么回答。
下一秒,他眼底那点情绪全部变成了冰冷的恨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陆危松开他,后退半步。
声音清晰,足够让监控后的白塔听见。
“恨我,比追问真相有用。”
沈砚舟死死盯着他。
陆危继续说:“你越恨我,越能活。”
这句话落下,沈砚舟忽然抬手,一拳砸向陆危。
这次陆危没躲。
拳头砸在他胸口。
共享痛觉让沈砚舟自己的胸口也闷痛了一下。
可他像疯了一样,又砸第二拳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
第三拳。
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该靠什么活?”
第四拳。
“陆危,你算什么东西?”
陆危被他逼得后背撞上墙。
他始终没有还手。
只是任由沈砚舟发泄一样砸下来。
监控红点安静地亮着。
白塔在看。
所以沈砚舟越愤怒,越像他们想看到的样子。
实验体S-09对绑定对象E-01存在强烈敌意。
仇恨值稳定。
攻击欲强。
服从性低。
但可控。
陆危忽然抬手,扣住沈砚舟后颈,把他压近自己。
这个动作太突然,沈砚舟身体一僵。
陆危低声在他耳边说:“够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
轻到几乎被监控收不进去。
可那两个字里,没有命令。
更像是忍到极限后的克制。
沈砚舟停了一瞬。
下一秒,陆危提高声音,冷冷道:“S-09,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。”
沈砚舟眼神微变。
陆危继续说:“你只是白塔的实验体。”
“而我是你的执行者。”
沈砚舟盯着他。
两人距离极近。
近到他能看见陆危侧颈那道刚被划开的伤口。
很浅。
血线细得像一根红色的丝。
可那点血让陆危整个人不再像一尊冷冰冰的白塔军官。
倒像三年前那个会替他挡子弹、给他包扎、在清剿任务前让他别冲太快的陆危。
沈砚舟忽然很烦。
他猛地推开陆危。
“滚。”
陆危看了他一眼,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纱布和止血棉。
沈砚舟冷声:“我让你滚。”
陆危没有理会。
他走到桌边,把药品重新摆好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“听不懂人话?”
“你不处理,疼的也是我。”
沈砚舟讽刺道:“那你忍着。”
陆危抬眼:“你确定?”
沈砚舟没有说话。
陆危拿起消毒棉,走到他面前。
这一次沈砚舟没让他碰。
两人僵持了几秒。
陆危忽然开口:“明天外勤任务,你需要这只手。”
沈砚舟抬眼。
“如果你想查A区旧址,就别在今天把自己废了。”
这句话终于让沈砚舟停下。
他盯着陆危看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把手伸了出去。
陆危低头处理他的掌心。
消毒液碰上伤口的一瞬间,两个人同时感受到刺痛。
沈砚舟眉都没动。
陆危也没有。
只有绑定终端微微发热,提醒他们疼痛并不属于某一个人。
沈砚舟看着陆危低垂的睫毛,忽然说:“白塔让你这么做的?”
陆危手上动作不停:“什么?”
“让我恨你。”
陆危没有抬头。
“你想太多了。”
“是吗?”
沈砚舟说:“你刚才那句话,说给谁听的?”
陆危终于抬眼。
沈砚舟看着他:“说给我,还是说给监控后面那群人?”
陆危的表情依旧没变。
可他的手指在纱布边缘停了一瞬。
只一瞬。
沈砚舟却看见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,陆危不是不会露破绽。
只是以前他太恨了,恨到没有余力去看。
陆危把纱布缠好,声音平静:“你现在最该做的,是休息。”
沈砚舟冷笑:“又转移话题。”
陆危把打结处压平。
“因为你的问题没有意义。”
沈砚舟盯着他:“对你没有意义,还是对我没有意义?”
陆危放开他的手。
“对白塔没有意义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沈砚舟怔了一下。
陆危已经转身走向门口。
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陆危。”
陆危停下。
沈砚舟问:“你现在到底是谁?”
这次陆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门边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声音低而冷。
“你的执行者。”
“假的。”
沈砚舟说。
陆危回头看他。
沈砚舟坐在床边,掌心新缠的纱布还渗着一点血,眼神却比刚醒来时更清醒。
“你刚才说谎了。”
陆危看着他:“哪句?”
“你说你是我的执行者。”
沈砚舟一字一句道:“但你看我的眼神,不像在看实验体。”
陆危的瞳孔似乎轻轻收缩了一下。
下一秒,墙角监控红点忽然闪烁。
观察室里的广播响起。
“陆长官。”
是白塔研究员的声音。
“高层正在等待第三阶段适应性评估结果。请不要与实验体进行无效谈话。”
陆危的表情在广播响起的瞬间恢复冷淡。
他按住通讯器:“知道了。”
广播那边继续:“另外,S-09出现自伤行为,是否需要提高限制等级?”
陆危看了沈砚舟一眼。
“暂时不用。”
“理由?”
陆危说:“他想让我疼,不是想死。”
沈砚舟脸色一沉。
广播里传来研究员满意的声音:“明白。仇恨目标稳定,符合预期。”
沈砚舟终于确认。
白塔在利用他的恨。
他们需要他恨陆危。
恨意越强,绑定实验越稳定。
因为对白塔来说,一个想杀死绑定对象的人,反而更容易被控制。
他会把所有愤怒都放在陆危身上,就不会去看这座实验室真正想藏什么。
陆危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所以他故意不解释。
故意承认那句“执行放弃”。
故意把自己变成白塔希望沈砚舟看见的那种人。
沈砚舟垂下眼,慢慢收紧手指。
掌心的伤口又疼起来。
陆危也疼。
但这次沈砚舟没有松手。
因为他需要疼。
疼能让他冷静。
也能提醒他,眼前这个人不能信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广播关闭后,陆危打开门。
临走前,他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明天早上六点,外勤车队出发。”
沈砚舟没有应。
门关上。
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可这一次,沈砚舟没有再盯着监控看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掌心的纱布。
陆危刚才打的结很规整。
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沈砚舟慢慢抬手,按住后颈的绑定终端。
那道属于陆危的精神频率还在。
很近。
也很冷。
但不知是不是错觉,在刚才广播响起的那一刻,沈砚舟从那道频率里感觉到了一点极深的厌恶。
不是对他。
是对白塔。
沈砚舟闭上眼。
A区旧址。
S-12。
白塔芯片。
明天,或许会有答案。
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。
但不管是哪一种,他都必须去。
这一夜后半程,沈砚舟依旧没有睡。
他靠在床头,拆下病号服袖口的一截线头,把它一点点缠在手指上。
很细的一根线。
没什么杀伤力。
但足够用来测试门禁接口。
白塔把他关在三十米的笼子里。
陆危站在笼子另一端。
所有人都以为这条绑定链会让他变得可控。
可他们忘了。
链子能拴住人。
也能顺着链子,找到握链子的那只手。
早上五点五十七分,观察室门准时打开。
陆危站在门外。
黑色作战服,战术腰带,枪套,手套。
像一把被重新装进鞘里的刀。
沈砚舟从床边站起来。
他昨晚没睡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冷静得吓人。
陆危扫过他的手。
“伤口怎么样?”
沈砚舟走到他面前,伸出那只包着纱布的手,轻轻拍了拍陆危的侧脸。
动作不重。
却带着极强的挑衅。
“放心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还能开枪。”
陆危看着他,没有动怒。
“那就走。”
走廊里,白塔武装人员已经列队等候。
研究员推来一只银色箱子。
箱子打开,里面放着两枚黑色颈环。
研究员说:“根据外勤安全条例,S-09需佩戴二级限制环。”
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狗链还分等级?”
研究员脸色一僵。
陆危拿起其中一枚颈环,走到沈砚舟面前。
沈砚舟站着没动。
两人对视。
陆危抬手,把颈环扣上他的脖子。
“咔。”
金属闭合声很轻。
沈砚舟眼神冷得像刀。
陆危靠近他耳边,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别摘。”
沈砚舟眼神微变。
陆危已经退开,转身接过另一枚颈环,扣在了自己颈上。
研究员愣住:“陆长官,您不需要——”
陆危抬眼:“绑定对象同步限制,数据更完整。”
研究员迟疑片刻,很快露出兴奋神色。
“明白。同步佩戴确实可以提高实验准确性。”
沈砚舟看着陆危脖子上的黑色颈环。
忽然明白陆危刚才那句“别摘”是什么意思。
这不是单纯限制器。
是白塔用来控制实验体的安全阀。
可陆危也戴上了。
同一款。
同一级别。
也就是说,如果限制环被远程启动,疼的不只是沈砚舟。
陆危也一样。
白塔的研究员还在记录数据,没人发现这件事背后的异常。
或者说,他们发现了,却只觉得这是更好的实验样本。
沈砚舟看着陆危,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陆危冷冷扫他一眼:“笑什么?”
沈砚舟抬手碰了碰颈环。
“笑陆长官挺敬业。”
陆危说:“少废话,上车。”
沈砚舟越过他往前走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陆危。”
陆危脚步没停。
沈砚舟轻声道:“你最好别让我查到,你这三年过得也像条狗。”
陆危的背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很快,他继续往前走。
外勤通道尽头,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。
冷风从门外灌进来。
那是沈砚舟三年来第一次闻到白塔之外的空气。
很淡。
带着清晨湿冷的铁锈味。
和记忆里的A区很像。
他抬眼看向远处停着的黑色外勤车,忽然觉得掌心那道伤又疼了起来。
这一次,他分不清疼的是自己。
还是陆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