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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第一次任务

实验绑定后,死对头Enigma失控了

外勤车驶出白塔的时候,沈砚舟没有回头。

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颈上的限制环贴着皮肤,冰冷,沉默,像一只随时会收紧的手。

车窗是单向防弹玻璃。

外面天刚亮,雾很重。

白塔建在联盟北部边境的灰山深处,周围几十公里都是军事禁区。黑色外勤车从地下通道开出来时,山谷里没有鸟叫,也没有行人,只有一排排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监测塔。

红色警示灯在雾里闪烁。

像一只只没有眼皮的眼睛。

沈砚舟看着窗外。

三年。

他已经三年没见过真正的天空。

白塔实验区里有模拟天幕,蓝天、晚霞、星河,全都能投影出来。研究员偶尔会把他推到恢复室,让他看半小时虚假的日落,美其名曰“精神稳定治疗”。

那时候他总会闭上眼。

假的东西,看久了会让人想吐。

今天的天也不好看。

阴沉,压抑,灰得像快要塌下来。

但它是真的。

沈砚舟抬手,指尖碰了一下车窗。

玻璃很冷。

前排副驾驶上,陆危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
沈砚舟察觉到了,没看回去。

车里除了他们,还有两名白塔武装员,驾驶位一人,副驾驶后侧一人。

按照标准押送规格,沈砚舟这个级别的实验体出外勤,至少要有十二人护送。

可今天车里只有四个。

不是白塔放心他。

是因为他们更相信陆危。

或者说,相信陆危脖子上那枚和他一模一样的限制环。

车载广播里传来研究员的声音。

“陆长官,S-09生命体征稳定,神经链路稳定,距离阈值稳定。”

陆危淡淡道:“任务简报。”

对方立刻切换屏幕。

后排座椅前方弹出一块透明显示屏。

一张照片浮现出来。

照片上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头发剪得很短,脸色苍白,右眼下方有一颗小痣。

他的脖颈处隐约能看见实验终端留下的黑色接口。

研究员说:“逃逸实验体编号S-12,原始性别Alpha,改造阶段二期失败品,具备低级精神干扰能力。”

失败品。

沈砚舟听见这三个字,眼睫轻轻垂了一下。

白塔永远这么叫他们。

实验成功,就是武器。

实验失败,就是废品。

人在哪里?

没人问。

研究员继续道:“S-12昨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从运输舱脱逃,击伤两名押送员,盗走一枚数据芯片。追踪显示,他最后进入A区旧址。”

屏幕画面跳转。

废弃城区的俯瞰图出现在眼前。

沈砚舟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顿。

A区。

三年前任务失败的地方。

当年这里不叫旧址。

叫A-17边境能源站。

联盟怀疑白塔外围组织在能源站地下私建实验仓,派出特别行动小队清剿。

沈砚舟和陆危就是那次任务的主力。

那是他们搭档以来第一次失败。

也是最后一次。

从那之后,沈砚舟被关进白塔。

A区被封锁。

联盟对外宣称能源站爆炸,造成严重污染,周边居民全部迁走。

原来三年过去,这地方还在。

像一块没人敢撕开的烂疤。

陆危开口:“芯片内容确认了吗?”

研究员说:“还没有。初步判断,是白塔二期实验数据备份。高层要求优先回收芯片,其次回收S-12。”

沈砚舟抬眼:“回收?”

车里安静了一瞬。

后排武装员立刻握紧枪。

研究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:“S-09,外勤期间未经允许,不得发言。”

沈砚舟笑了。

他靠回椅背,懒洋洋地看向前方屏幕。

“你们是怕我说话,还是怕我听懂人话?”

后排武装员冷声:“闭嘴。”

沈砚舟侧头看他:“你来让我闭。”

那人脸色一沉,枪口微抬。

陆危声音冷冷响起:“任务期间,任何人不得擅自激怒绑定对象。”

武装员动作一顿。

“陆长官,他——”

陆危没有回头:“我说任何人。”

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沈砚舟看向后视镜。

陆危的视线正好也落在镜中。

两人隔着一小块镜面短暂对视。

沈砚舟弯了弯嘴角,没什么温度。

“陆长官真会护实验数据。”

陆危收回视线。

“你最好记住你现在是什么身份。”

沈砚舟轻笑:“狗链戴着呢,忘不了。”

研究员打断他们:“十分钟后抵达A区外围。任务目标,回收芯片,控制S-12。若S-12精神污染值超过临界,可就地清除。”

清除。

沈砚舟偏头看向窗外。

雾气更重了。

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。

不是血。

是记忆。

三年前,他在A区废墟里撑着最后一点意识等救援。

那时空气里也是这种味道。

烧焦的电缆。

断裂的钢筋。

血。

还有白塔实验体身上那种冷而刺鼻的抑制剂味。

外勤车一路驶入封锁区。

道路两侧的建筑逐渐荒废。

墙体被爆炸震裂,玻璃碎了一地,路牌歪斜,商铺招牌被风吹得只剩半截。

城市像死在了三年前。

没人收尸。

车队停在A区外围。

只有一辆车。

没有支援。

白塔是真放心陆危,也是真想测试他们。

车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。

沈砚舟下车时,脚踩到一片碎玻璃,发出很轻的“咔嚓”声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玻璃碎片映出他脖子上的黑色限制环。

像个笑话。

陆危从另一侧下车,抬手接过武装员递来的枪,检查弹匣。

动作熟练,冷静,没有半分多余。

沈砚舟站在原地看他。

陆危察觉他的视线,头也没抬:“看什么?”

“看陆长官什么时候打算把枪口对准我。”

陆危把枪别到腰侧:“你违规的时候。”

“标准是什么?”

“伤害任务目标。”

沈砚舟笑了:“哪个目标?芯片,还是S-12?”

陆危终于抬眼。

“都是。”

沈砚舟看着他,忽然压低声音:“如果任务目标不想被回收呢?”

陆危没回答。

后方研究员的远程通讯响起。

“陆长官,S-12信号在能源站地下三层附近波动。请尽快进入。”

陆危转身:“走。”

A区能源站废墟比沈砚舟记忆里更破。

主楼塌了一半,外墙被火烧成黑色,入口处还残留着当年爆炸后的警戒封条。

封条早就褪色,只剩下“禁止进入”几个字隐约可见。

沈砚舟经过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记得这里。

三年前,他就是从这扇门进去的。

那天陆危走在他前面,手里拎着枪,战术耳麦里传来队员的低声汇报。

沈砚舟嫌通道太黑,随口说:“这地方真适合埋人。”

陆危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?”

沈砚舟说:“比如?”

陆危说:“比如任务结束请我吃饭。”

沈砚舟冷笑:“梦里请。”

后来任务没有结束。

饭也没吃上。

沈砚舟收回思绪。

陆危已经站在入口里,回头看他。

“跟上。”

沈砚舟走过去。

两名武装员一前一后跟着他们。

能源站内部比外面更冷。

地面积着灰,墙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爆炸痕迹。顶灯早就坏了,只能靠枪灯照明。光束扫过走廊时,无数细小灰尘在空气里浮动,像飘不散的骨灰。

沈砚舟走得很慢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这里有太多旧痕迹。

转角的弹孔。

墙根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
被高温融掉半边的金属门。

这些东西都在提醒他,那场任务不是梦。

他真的在这里求救过。

也真的被放弃过。

走到地下二层入口时,后排武装员忽然停下。

“有血迹。”

地面上有一串凌乱的血点,顺着楼梯往下延伸。

血还没完全干。

陆危蹲下看了一眼:“两小时前留下的。”

武装员说:“S-12应该受伤了。”

沈砚舟看着那串血点。

血迹很乱。

不是逃跑时自然滴落的。

更像是有人一边跑,一边用手捂着伤口,几次撑墙才勉强没倒下。

他忽然开口:“你们对S-12做了什么?”

没人回答。

陆危站起身:“继续。”

沈砚舟看了他一眼。

陆危没有看他。

一行人进入地下三层。

这里曾经是能源站核心控制区,现在只剩下断裂的管线和废弃设备。越往里走,空气里的抑制剂味越明显。

沈砚舟后颈的绑定终端开始微微发热。

附近有白塔设备。

而且还在运行。

他伸手碰了一下墙上的旧控制面板。

指尖刚落上去,一阵细微电流顺着皮肤钻进神经。

画面碎片猛地涌入脑海。

警报。

爆炸。

白塔转运舱。

S-12跌跌撞撞冲出安全门,身上穿着拘束服,右腹中枪。

他怀里攥着一枚芯片。

身后有人喊:“别让他进入旧址!地下还残留三年前的数据节点!”

沈砚舟眼神一变。

数据节点。

这里还有白塔三年前留下的东西。

陆危忽然按住他的手腕。

“别碰。”

沈砚舟回过神,看向他:“你知道这里有数据节点?”

陆危低声:“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是?”

陆危没有回答。

就在这时,前方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
像金属罐滚过地面。

两名武装员立刻举枪。

“谁?”

没人应。

下一秒,一道刺耳的精神干扰声炸开。

武装员耳麦同时爆出电流声。

其中一人惨叫着捂住头,另一人扣动扳机,子弹扫向黑暗深处。

“停火!”

陆危冷声下令。

可已经晚了。

黑暗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
沈砚舟动了。

他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冲了出去。

陆危一把没抓住他。

“沈砚舟!”

沈砚舟没有回头。

他穿过废弃设备区,拐进一条狭窄检修通道。

通道尽头,一个少年靠在墙边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
正是S-12。

他右腹全是血,左腿也有枪伤,怀里死死攥着一个黑色芯片盒。

看见沈砚舟,他第一反应不是求救。

是抬手,把一枚自制电击器抵在自己颈侧。

“别过来。”

他的声音很哑。

“再过来,我就毁了芯片。”

沈砚舟停下。

他的枪没有举起来。

S-12警惕地看着他,眼神像被逼到墙角的幼兽。

“你也是白塔的人?”

沈砚舟垂眼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限制环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S-12的视线落在限制环上,愣了一下。

很快,他又看见沈砚舟后颈的绑定终端。

那一瞬间,少年眼底的警惕变成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清醒。

“你也是实验体。”

沈砚舟没有否认。

S-12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轻,牵动伤口,疼得他蜷了一下。

“他们让实验体来抓实验体。”

他抬头看向沈砚舟。

“真省事。”

沈砚舟向前走了一步。

S-12立刻把电击器压得更紧。

“别动!”

沈砚舟停住。

他说:“你伤得很重。”

“所以呢?”S-12冷笑,“你想说跟你回去治疗?”

沈砚舟看着他:“我想说,再不止血,你撑不到离开这里。”

S-12盯着他。

通道外传来脚步声。

陆危带人追上来了。

S-12脸色骤变,眼神里浮出恐惧。

不是对沈砚舟。

是对陆危身上的白塔军装。

他抓紧芯片,声音发抖:“别让他们拿到这个。”

沈砚舟问:“里面是什么?”

S-12嘴唇动了动。

“献祭名单。”

沈砚舟瞳孔微缩。

S-12急促地喘着气:“白塔根本不是在制造可控实验体,他们是在筛选容器。”

“容器?”

“Enigma精神核太强,普通实验体承受不了,所以他们找Alpha改造,再用绑定对象做稳定锚点。”

他看向沈砚舟,眼里忽然多了一点同情。

“你绑定了吗?”

沈砚舟没有说话。

S-12却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答案。

少年脸色更白。

“那你快跑。”

沈砚舟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
S-12死死攥着芯片盒,指节发青。

“绑定不是为了控制你。”

“是为了让你吞掉他。”

沈砚舟心口像被什么冷东西刺了一下。
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陆危脖子上的黑色颈环。

闪过绑定时看见的那道精神旧伤。

闪过白塔研究员兴奋地说“数据表现优异”。

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陆危的声音传来:“沈砚舟,退开。”

沈砚舟没有动。

S-12听见陆危的声音,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。

“E-01……”

他认得陆危。

而且怕他。

沈砚舟侧过身,看见陆危已经走进通道口,枪口低垂,身后两名武装员举枪瞄准S-12。

陆危的目光先落在沈砚舟身上,确认他没受伤后,才看向S-12。

“交出芯片。”

S-12眼底露出极深的恨。

“白塔的狗。”

武装员立刻呵斥:“放肆!”

陆危没有反应。

他只是重复:“交出芯片,我可以让你活。”

S-12笑出了声。

“活?”

他抬手扯开自己右腹的衣服,露出下面一片发黑溃烂的皮肤。

那不是普通枪伤。

是实验体神经崩溃后的组织坏死。

“你告诉我,这叫活?”

沈砚舟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
他见过这种伤。

白塔二期改造失败后,实验体的信息素腺体会反向腐蚀身体。

最开始是伤口不愈合。

然后是神经坏死。

最后整个人从内部烂掉。

研究员把这叫做“排异”。

S-12已经撑不了多久了。

陆危沉默了一瞬。

武装员却不耐烦了:“陆长官,目标污染值正在上升,建议清除。”

S-12猛地抬头,眼底精神干扰波动扩散。

武装员的枪口立刻偏了偏。

陆危冷声:“别开枪。”

可另一名武装员已经扣下扳机。

子弹朝S-12胸口射去。

沈砚舟几乎没有思考。

他扑过去,把S-12往旁边一拽。

子弹擦着他肩侧飞过,打进后方墙壁。

同一瞬间,陆危动了。

他抬枪,击中那名武装员的手腕。

枪落地。

武装员惨叫。

通道里一片死寂。

沈砚舟护着S-12,抬眼看向陆危。

陆危枪口还没放下,表情冷得吓人。

武装员捂着流血的手腕,难以置信:“陆长官?!”

陆危声音冰冷:“谁让你开枪?”

“目标污染值上升,按照条例——”

“我才是本次任务执行者。”

陆危盯着他。

“再有下一次,我打的就不是手。”

武装员脸色惨白,不敢说话了。

沈砚舟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点怀疑又被撬开了一道口子。

陆危在保S-12。

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。

因为白塔正在听。

果然,通讯器里立刻传来研究员的声音。

“陆长官,刚才为什么阻止清除?”

陆危按住耳麦,语气平静:“芯片还在他手上。目标死亡可能触发自毁。”

研究员顿了顿:“合理。请尽快控制目标。”

陆危放下手。

他看向沈砚舟。

“把人交出来。”

沈砚舟没有动。

S-12靠在墙边,呼吸越来越急。他看着陆危,又看了看沈砚舟,忽然像明白了什么。

他低声问:“你们不是一伙的?”

沈砚舟没回答。

陆危往前走了一步。

沈砚舟立刻举枪对准他。

这把枪是刚才从武装员手里夺来的。

动作太快,通道里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
陆危看着枪口。

“沈砚舟。”

沈砚舟冷声:“别过来。”

武装员立刻举枪:“S-09叛变!”

陆危侧头:“枪放下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我说放下。”

武装员不敢违抗,只能咬牙压低枪口。

陆危重新看向沈砚舟。

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
沈砚舟看着他:“知道。”

“为了一个失败品?”

S-12脸色白了一下。

沈砚舟眼神骤冷。

“再说一遍。”

陆危却继续说:“白塔失败品没有回收价值。你现在护着他,只会提高自己的危险评级。”

这句话说得冷酷极了。

足够白塔满意。

也足够刺耳。

沈砚舟盯着陆危。

他知道陆危在演。

可知道是一回事,听见是另一回事。

失败品。

这个词从陆危嘴里说出来,还是让沈砚舟有种想把他嘴角血重新打出来的冲动。

他冷笑一声:“那你来清除我。”

陆危停住。

沈砚舟把枪口抬高,正对他的心口。

“陆长官不是执行者吗?”

“来。”

陆危看了他几秒。

然后忽然抬手,枪口也对准了沈砚舟。

黑洞洞的枪口。

两人在狭窄通道里互相瞄准。

距离不到六米。

绑定终端同时发热。

颈环贴着皮肤,像在提醒他们,这场对峙本身就是白塔最想看到的数据。

研究员兴奋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。

“记录!S-09对E-01出现主动攻击行为,敌意值峰值上升!”

“痛觉共享状态下仍具备攻击倾向,数据非常漂亮!”

沈砚舟听着这些声音,忽然觉得很荒唐。

他和陆危剑拔弩张。

S-12靠在墙边快死了。

白塔却只在乎数据漂不漂亮。

他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就在这时,S-12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衣角。

沈砚舟低头。

少年把芯片盒塞进他掌心。

很小一枚。

带着血。

“拿着。”

沈砚舟皱眉:“你自己带出去。”

S-12摇头,脸色灰败。

“我出不去了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“我真的出不去了。”

S-12笑了一下,眼底有种不符合年纪的疲惫。

“我身体里有定位芯,距离白塔超过二十公里就会爆。”

沈砚舟手指一僵。

S-12说:“我跑到这里,不是为了活。”

他看向陆危。

“我是为了把这个交给还能活的人。”

陆危的枪口没有放下。

但他的眼神变了。

很细微。

S-12看着他,声音更低:“E-01,你知道对不对?”

陆危没说话。

S-12笑得有些嘲讽:“你当然知道。献祭名单第一位,就是你。”

沈砚舟猛地看向陆危。

通道里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
武装员没听清。

研究员那边似乎因为干扰,只捕捉到断续音频。

“信号波动,重复刚才内容。”

S-12忽然伸手,按下自己腰侧一个小型干扰器。

通讯器里瞬间爆出刺耳噪声。

信号断了。

机会只有几秒。

陆危的枪口终于放下。

“沈砚舟,带芯片走。”

沈砚舟盯着他。

“你早知道?”

陆危没有回答,只看向S-12:“你还有多久?”

S-12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不断扩散的黑色腐蚀。

“三分钟。”

沈砚舟抓住他的手臂:“我能拆定位芯。”

S-12摇头。

“拆不了。它连着心脏。”

“那就把白塔通讯切掉。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

沈砚舟咬牙:“没试过怎么知道来不及?”

S-12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
沈砚舟一顿。

S-12说:“我不想叫你编号。”

沈砚舟沉默了半秒:“沈砚舟。”

少年很轻地念了一遍。

“沈砚舟。”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真好听。”

沈砚舟胸口发闷。

S-12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。

一枚小型爆破扣。

“地下三层还有白塔三年前留下的数据节点。我试过,炸不开。但是你可以。”

他看了一眼沈砚舟后颈的终端。

“你能入侵系统。”

沈砚舟问:“里面有什么?”

S-12说:“三年前A区任务的原始记录。”

沈砚舟呼吸一滞。

陆危忽然开口:“S-12。”

他的声音很沉。

像警告。

S-12却没有停。

“还有E-01当年的权限日志。”

沈砚舟看向陆危。

“权限日志?”

陆危的神情冷到极点:“别听他胡说。”

S-12低笑,咳出一口血。

“他怕你看见。”

沈砚舟盯着陆危:“你怕我看见什么?”

陆危说: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沈砚舟几乎要笑了。

陆危永远都说不是时候。

不是知道答案的时候。

不是追问真相的时候。

不是相信他的时候。

那什么时候才是?

等白塔把他们都拆成数据之后吗?

通道尽头,通讯噪声开始减弱。

干扰器撑不了多久。

陆危快步走到沈砚舟面前,压低声音:“带芯片,走。”

沈砚舟没有动。

陆危抓住他的手腕:“沈砚舟!”

沈砚舟甩开他:“闭嘴。”

他转身看向S-12。

“数据节点在哪?”

S-12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控制室最深处,旧能源反应堆旁边。”

陆危脸色一变:“你疯了?那里残留辐射和精神污染,进去会触发白塔警报。”

沈砚舟把芯片盒塞进内侧口袋。

“那就快点。”

陆危拦在他面前:“任务是带芯片出去。”

沈砚舟抬眼看他。

“那是你的任务。”

陆危盯着他:“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。”

沈砚舟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陆危。”

他声音很轻。

“如果三年前的答案就在里面,我今天不看,你觉得我还能睡得着吗?”

陆危的眼神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
沈砚舟越过他往控制室方向走。

陆危扣住他的肩,下一秒,沈砚舟抬枪顶住他的腰侧。

“别逼我。”

陆危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会受伤。”

沈砚舟反问:“你什么时候在乎过?”

这句话落下,陆危的手终于松了。

沈砚舟没有再看他,转身冲向控制室。

陆危站在原地一秒。

然后低声骂了一句,跟了上去。

S-12靠在墙边,看着两人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很轻。

有点羡慕,也有点难过。

武装员挣扎着爬起来:“S-12还在这里,是否先控制——”

陆危冷声道:“守住通道。”

“可是陆长官——”

“我让你守住。”

控制室大门已经半塌。

沈砚舟从缝隙里钻进去,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差。辐射警示灯早就损坏,只有几台旧设备还在断续运行。

墙面上爬满黑色线路,像干枯的血管。

最深处,一台被封存的旧服务器还亮着微弱蓝光。

沈砚舟走过去,把手按在接口上。

陆危在他身后说:“别强行接入。”

沈砚舟没有理他。

神经入侵启动的瞬间,他后颈绑定终端猛地一烫。

大量破碎数据涌入脑海。

爆炸前的监控画面。

联盟行动频道。

白塔内部通讯。

还有一段权限日志。

【23:17,S-09被困A区地下三层。】

【23:19,E-01申请救援权限。】

【23:21,权限驳回。】

【23:22,E-01强行突破封锁。】

【23:24,白塔启动精神穿刺弹。】

画面忽然闪烁。

沈砚舟看见三年前的自己倒在废墟里,满身是血,通讯器掉在手边。

他也看见陆危。

陆危冲进爆炸后的通道,半边作战服被火烧焦,伸手去抓他。

然后一道白光贯穿画面。

精神穿刺弹。

那颗子弹不是打在沈砚舟身上。

是陆危挡在了他面前。

画面剧烈震动。

陆危跪倒在他身侧,一只手死死护住他,另一只手按住通讯器。

他的声音被爆炸声撕扯得断断续续。

“申请撤离。”

“目标仍存活。”

“重复,沈砚舟还活着。”

下一秒,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
冰冷,陌生。

不是陆危。

“白塔接管通讯权限。”

“伪造E-01声纹。”

沈砚舟瞳孔骤缩。

紧接着,那句他听了三年的话从数据里传出来。

“执行放弃。”

陆危的声音。

但不是陆危说的。

是白塔伪造的声纹。

沈砚舟的呼吸停住了。

下一段画面里,陆危被人从背后击中,强行拖离现场。

他还在往沈砚舟的方向伸手。

满手都是血。

那双手曾经给沈砚舟包过伤,也曾在最后一刻拼命想抓住他。

但他没能抓住。

沈砚舟猛地松开服务器接口,踉跄后退。

陆危一把扶住他。

“沈砚舟!”

沈砚舟抬头看他。

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空得厉害。

像支撑了他三年的某根骨头,被人毫无预兆地抽走了。

“不是你。”

陆危脸色微变。

沈砚舟喉咙滚了滚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三年前那句话,不是你说的。”

陆危沉默。

沈砚舟死死盯着他: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

陆危看着他,眼底压着极深的东西。

“说了你会信吗?”

沈砚舟僵住。

会吗?

三年前刚醒来时,也许会。

后来呢?

后来白塔把那段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。

后来他被切开,被改造,被按上编号。

后来他每一次撑不住,都是靠恨陆危硬撑过去。

如果陆危站在他面前说不是我。

他会信吗?

也许不会。

可这不是陆危闭嘴三年的理由。

沈砚舟眼底一点点发红,却不是要哭。

是恨意找不到落点后,反过来割向自己的疼。

“陆危。”

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
“你他妈到底还瞒了我多少?”

陆危刚要开口,外面忽然传来S-12的喊声。

“快走!”

下一秒,整座地下三层警报大作。

白塔通讯恢复。

研究员尖锐的声音传来。

“检测到旧数据节点非法读取!”

“S-09权限异常!”

“陆长官,立即控制S-09!”

与此同时,S-12身上的定位芯启动了。

通道方向传来急促的倒计时声。

“三十。”

“二十九。”

“二十八。”

沈砚舟脸色一变,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
陆危拽住他:“来不及了!”

沈砚舟甩开他:“他还在外面!”

“那是定位芯自毁程序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陆危声音沉下来:“你救不了他。”

这句话让沈砚舟瞬间想起三年前。

你救不了。

放弃。

执行放弃。

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
陆危像意识到什么,手指微微一僵。

沈砚舟看着他:“让开。”

陆危没有让。

倒计时还在响。

“十五。”

“十四。”

“S-09,立即撤离!”

“十三。”

通道里,S-12的声音已经很远。

“沈砚舟!”

沈砚舟抬头。

少年靠在通道尽头,满身是血,却努力朝他笑了一下。

“别回来。”

他举起手里的爆破扣。

“把芯片带出去。”

沈砚舟眼底一沉:“S-12!”

少年摇摇头。

“我叫许燃。”

沈砚舟僵住。

许燃。

他终于有了名字。

不再是编号S-12。

不再是失败品。

他叫许燃。

少年按下爆破扣。

“三。”

“二。”

“一。”

陆危猛地把沈砚舟扑倒在地。

爆炸声轰然掀翻整个地下三层。

火光吞没通道。

沈砚舟被陆危死死护在怀里,耳边只剩下剧烈轰鸣。

绑定链路里的痛觉被瞬间拉满。

他分不清哪里疼。

也分不清是自己的疼,还是陆危的疼。

他只知道,陆危压在他身上,背部承受了大半爆炸冲击。

像三年前一样。

又一次挡在了他前面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轰鸣终于退去。

沈砚舟睁开眼,眼前全是灰尘。

陆危撑着地面,低低咳了一声。

血滴落下来,砸在沈砚舟脸侧。

一滴。

温热。

刺眼。

沈砚舟看着那滴血,忽然说不出话。

陆危抬手,替他擦掉脸上的灰。

“能动吗?”

沈砚舟盯着他。

没有回答。

陆危皱眉:“沈砚舟?”

沈砚舟终于开口。

“许燃死了。”

陆危沉默。

通道已经塌了一半。

少年站过的位置,只剩下烧焦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。

芯片盒还在沈砚舟怀里。

硌得胸口生疼。

白塔通讯器里传来暴怒的声音。

“陆危!汇报情况!”

“目标S-12生命信号消失!”

“芯片是否回收?”

陆危按住耳麦。

他看着沈砚舟,几秒后,语气恢复冰冷。

“目标已清除。”

沈砚舟眼神一震。

陆危继续说:“芯片下落不明。”

通讯器那头沉默一瞬,随即炸开。

“下落不明?陆长官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陆危说:“爆炸导致现场坍塌,数据节点损毁,申请撤离。”

“高层要求立刻搜索芯片!”

陆危抬头看向塌陷的通道,语气没有一丝波动。

“S-09受爆炸冲击,绑定链路不稳。继续停留,有双样本损毁风险。”

样本。

他又用了这个词。

说给白塔听。

也像刀一样扎进沈砚舟耳朵里。

通讯器那边终于迟疑了。

对他们来说,S-09和E-01这组绑定样本,比一枚可能已经损毁的芯片更重要。

几秒后,研究员咬牙道:“批准撤离。返回后进行完整审查。”

通讯结束。

陆危低头看沈砚舟。

“起来。”

沈砚舟没有动。

陆危伸手去拉他。

沈砚舟忽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
很用力。

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
“陆危。”

他声音低哑。

“你刚才为什么说芯片下落不明?”

陆危看着他:“因为它不能落到白塔手里。”

“为什么让我拿着?”

“因为许燃给的是你。”

沈砚舟闭了闭眼。

许燃。

这个名字像一块刚烧红的铁,烙在他胸口。

他明明只认识那个少年不到十分钟。

可那十分钟里,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
被编号,被改造,被当成失败品,被逼到绝路。

最后连死,都要自己选择一个还有意义的死法。

沈砚舟忽然笑了一声。

很轻,很冷。

“白塔说他是失败品。”

陆危没有说话。

沈砚舟坐起身,抬手抹掉脸侧的血和灰。

“他不是。”

陆危低声:“嗯。”

沈砚舟看向塌陷的通道。

“他叫许燃。”

陆危沉默片刻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沈砚舟转头看他。

陆危的背部被爆炸碎片划出很长一道伤,黑色作战服裂开,血正在往外渗。

因为共享痛觉,沈砚舟后背也疼得厉害。

可他这次没有觉得快意。

只觉得烦躁。

很烦。

烦到他宁愿陆危还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叛徒。

那样他就可以继续恨得理直气壮。

不用像现在这样,一边想杀他,一边又看见他身上那些藏不住的伤。

外面传来武装员的脚步声。

陆危站起身,伸手把沈砚舟拉起来。

沈砚舟借力站稳,低声说:“三年前的日志,我看见了。”

陆危动作一顿。

沈砚舟看着他:“那句‘执行放弃’,不是你说的。”

陆危垂眼。

“忘掉。”

沈砚舟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陆危抬眼看他,语气冷得近乎残忍。

“我说,忘掉。”

沈砚舟一把攥住他衣领。

“你让我忘掉?”

陆危看着他:“白塔会审查你的神经记忆。你如果藏不住,他们会知道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
沈砚舟手指一僵。

陆危压低声音:“继续恨我。”

沈砚舟死死盯着他。

陆危说:“至少现在,继续恨我。”

外勤通道里的灯一闪一闪。

塌陷后的灰尘落在两人肩上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
沈砚舟忽然明白,陆危不是在让他忘掉真相。

是让他演回原来的样子。

白塔需要一个恨陆危的S-09。

那他就给白塔看。

他松开陆危衣领。

下一秒,狠狠一拳砸在陆危脸上。

陆危偏过头,唇角重新裂开。

沈砚舟自己的嘴角也同步疼了一下。

他却笑了。

“陆长官。”

他提高声音,确保通讯恢复后所有监听都能听见。

“下次再拿我当实验数据,我一定先杀你。”

陆危抬手擦掉唇角的血。

眼神冷下来。

“那你最好先学会服从。”

两名武装员赶到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
S-09满身灰尘,眼神阴戾,正死死盯着陆危。

而陆危唇角带血,神情冷漠。

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失控实验体和执行者之间的普通冲突。

没人知道,沈砚舟内侧口袋里藏着许燃用命送出来的芯片。

也没人知道,他已经看见了三年前那段真正的权限日志。

返程路上,沈砚舟依旧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
窗外雾气散了一点。

A区旧址在身后越来越远。

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
可手指始终按着内侧口袋。

芯片贴着胸口。

冰冷,坚硬。

像一枚还没引爆的炸弹。

陆危坐在前排,背部伤口没有处理,血一点点渗进黑色作战服里。

沈砚舟能感觉到那种疼。

钝的。

热的。

一下一下,通过绑定链路传过来。

他睁开眼,看向后视镜。

陆危也正看着他。

镜子里,陆危的眼神很深。

没有解释。

没有道歉。

也没有求他相信。

沈砚舟忽然想起许燃死前说的话。

献祭名单第一位,就是你。

他垂下眼,指尖在芯片盒边缘轻轻摩挲。

白塔真正要的不是他。

是陆危。

而他,是那把被用来杀陆危的刀。

这个认知比限制环更冷。

也比三十米绑定链更让人恶心。

车子驶入白塔地下通道时,车载广播再次响起。

“外勤任务结束。”

“S-12已死亡。”

“S-09与E-01返回后,立即进入审查程序。”

沈砚舟抬头,看向白塔重新合上的金属大门。

门后灯光惨白。

像一张早已张开的口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陆危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笑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
沈砚舟没有看他。

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。

许燃。

你放心。

这枚芯片,我会带出去。

白塔欠你的,欠我的,欠所有编号的。

我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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