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实验台上那种尖锐、精准、像手术刀切开神经的疼。
而是一种更怪的疼。
从后颈开始,沿着脊柱一路往下烧,像有一根极细的线被人硬生生穿进骨头里,只要他呼吸,线就会跟着绷紧。
他睁开眼。
天花板不是实验舱里的惨白灯板,而是一间单人观察室。
房间很空。
一张床,一张桌,一面透明防爆窗,墙角有监控,门口有电子锁。床边放着一套干净的灰色病号服,旁边还有处理伤口用的药盘。
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。
自己手腕上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过,颈侧针口也贴了止血贴。
处理得很细。
细到不像白塔研究员会做的事。
他坐起身,后颈那根看不见的线猛地一扯,疼得他眼前暗了一瞬。
沈砚舟撑住床沿,指骨发白。
缓了几秒,他才抬手摸向后颈。
那里多了一块薄薄的金属贴片,贴片边缘嵌进皮肤,冰冷得像一枚钉子。
绑定终端。
白塔那群人动作倒快。
他还活着。
陆危也还活着。
所以绑定成功了。
沈砚舟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几秒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真恶心。
三年前他被白塔抓进来,第一件事是编号。
三年后陆危回来,第一件事是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。
这世界真他妈会开玩笑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脚刚踩上地面,身体就晃了一下。
不是虚弱。
是陌生。
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频率。
冷冽,沉稳,强势。
像一堵墙,横在他的神经深处。
沈砚舟闭上眼,试图碰一下那道频率。
下一秒,他听见了陆危的声音。
不是从房间里传来的。
是从脑子里。
“别乱碰。”
沈砚舟猛地睁眼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监控红点安静闪烁。
他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陆危。”
没有回应。
沈砚舟抬手扯掉身上的心率监测贴片,冷声道:“滚出来。”
几秒后,观察室门口传来解锁声。
陆危推门进来。
他换了一件黑色作战外套,领口扣得很高,遮住大半脖颈。脸色比昨天更冷,眼底却有一点不明显的疲惫。
沈砚舟看着他。
陆危也看着他。
两人之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。
谁都没有先动。
最后是沈砚舟开口。
“你刚才在我脑子里说话?”
陆危关上门:“绑定链路的基础功能。”
沈砚舟眼神更冷:“谁允许你进来的?”
“你刚才主动碰了我的精神屏障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提醒你。”
沈砚舟笑了:“提醒?”
他一步步朝陆危走过去。
每一步都很慢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没有声音。
“陆长官,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?”
陆危没有退。
沈砚舟走到他面前,抬手就朝他脸上砸过去。
陆危扣住他的手腕。
很快。
准得让人讨厌。
沈砚舟没挣,只偏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,忽然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伤口,狠狠一压。
“嘶。”
陆危的手指瞬间紧了一下。
他脸色没有大变,但眉峰压低了。
疼痛共享。
沈砚舟捕捉到了。
他抬眼看着陆危,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。
“疼吗?”
陆危说:“松手。”
“我问你疼吗?”
陆危盯着他:“沈砚舟。”
沈砚舟把掌心压得更重,刚包好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。
疼痛顺着绑定链路传过去。
陆危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沈砚舟靠近他,声音低得像贴着刀锋。
“昨天绑定的时候,系统说一方受伤,另一方同步感知。看来是真的。”
陆危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加重。
“你想试到什么程度?”
沈砚舟笑了一下。
“试到你跪下。”
陆危没有说话。
沈砚舟忽然用力挣开他,反手掀翻床边的药盘。
金属托盘砸在地上,发出刺耳声响。
玻璃外的守卫立刻看过来。
陆危抬了一下手,示意他们不用进来。
沈砚舟看见这个动作,眼里的嘲讽更重。
“现在装什么?怕他们看见你管不住我?”
陆危平静道:“他们进来,你会杀人。”
“不是正好吗?”沈砚舟说,“实验体攻击性高危,陆长官可以当场处决。”
陆危看着他:“你想死?”
沈砚舟脸上的笑意淡下去。
“我想活。”
他往前一步,几乎贴近陆危。
“但不是被你拴着活。”
陆危沉默片刻。
“绑定不是永久的。”
沈砚舟盯着他。
“多久能解除?”
陆危说:“等实验结束。”
沈砚舟忽然笑出了声。
这一次是真笑。
笑得肩膀都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实验结束?”
他抬起眼,眼底一片冷。
“陆危,你是不是在白塔待久了,连人话都不会说了?”
他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陆危开口:“站住。”
沈砚舟没有停。
电子门锁已经恢复,他抬手按在门禁屏上。
指尖刚碰上去,屏幕就跳出红色提示。
【权限不足。】
沈砚舟眉眼没动。
他的能力还被压制着,但门禁系统这种低级防线,不需要完整能力。
他闭上眼,强行调动神经入侵。
后颈的绑定终端瞬间发热。
刺痛窜进脑子里。
他咬着牙,把那股痛压下去。
门禁屏上的红色提示闪了两下。
【权限错误。】
【正在重新校验。】
【校验通过。】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走廊里的守卫同时举枪。
沈砚舟抬眼扫过去。
陆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你现在跑不出去。”
沈砚舟头也没回。
“那就看白塔今天死多少人。”
他说完,直接冲出观察室。
麻醉枪的保险声几乎同时响起。
可沈砚舟比他们快。
他抓住最近的守卫手腕,拧断,夺枪,抬腿扫向第二个人膝盖。身体还没恢复,他的动作不如过去利落,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后颈的终端疼得发麻。
但他太知道怎么让人倒下了。
这三年,白塔教会了他很多东西。
比如疼痛不会让人停下。
恐惧才会。
第一个守卫被他用枪托砸昏后,剩下的人明显迟疑了一瞬。
够了。
沈砚舟转身冲向走廊尽头。
那里有一扇安全门。
门后是通往外勤停机坪的转运通道。
如果白塔的结构没有变,穿过那条通道,再往左,就是低层货运梯。
他不需要真的逃出去。
只要离开陆危。
只要测试出绑定链路的极限。
十米。
十五米。
二十米。
后颈的灼烧感越来越强。
沈砚舟额角冷汗往下滚。
他没有停。
走廊灯光在眼前拉成一条刺目的白线。
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陆危追上来了。
沈砚舟低低骂了一声,抬枪打爆安全门旁边的监控,再次入侵门禁系统。
二十五米。
二十八米。
安全门打开。
沈砚舟一脚跨进去。
三十米。
世界骤然断开。
不是晕眩。
是撕裂。
像有人从他后颈那枚终端里伸进手,抓住他整条脊髓,猛地往外一抽。
沈砚舟膝盖一软,重重跪在地上。
枪从手里脱落,滑出去很远。
他张口想喘气,却发不出声音。
眼前全是黑色噪点。
耳边响起机械提示音。
“警告。”
“绑定双方距离超过安全阈值。”
“神经链撕裂开始。”
“警告。”
“请立即恢复三十米以内距离。”
沈砚舟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后颈。
疼得太厉害了。
疼到他连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可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后悔。
而是笑。
真有用。
白塔还真把他拴上了。
他咬破舌尖,靠着血腥味勉强维持清醒,试图继续往前爬。
才爬出去半米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沈砚舟回头。
陆危也跪在安全门另一侧。
他一只手扶着墙,脸色白得吓人,额角青筋绷起。
可即便这样,他还是在往前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。
沈砚舟看着他,忽然愣了一下。
陆危也会疼。
而且不是装的。
绑定不是单向控制。
陆危真的和他一起承受神经撕裂。
沈砚舟胸口那点快意忽然变得很沉。
他很快把那点感觉压下去。
活该。
陆危活该。
他死死盯着陆危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别过来。”
陆危没听。
他走到第三十米边界内,沈砚舟身上的撕裂感立刻减弱了一些。
但还没完全消失。
陆危半跪下来,扣住沈砚舟后颈,把自己的精神力强行渡过去稳定链路。
冷冽的压制感侵入神经。
沈砚舟本能地反抗,抬手就要推他。
陆危低声道:“别动。”
“滚。”
“你想再疼一次?”
“疼死也不用你管。”
陆危的手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更用力地按住沈砚舟后颈,强行把人拉近。
沈砚舟被迫撞进他怀里。
这一瞬间,两人的绑定终端同时亮起蓝光。
疼痛迅速退下去。
沈砚舟伏在陆危肩头,呼吸乱得不像话。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,脸色苍白,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血。
陆危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他的呼吸比平时沉,扣在沈砚舟后颈的手指有些冷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走廊里的警报还在响。
远处有更多守卫赶来。
沈砚舟缓过第一口气后,立刻抬肘撞向陆危胸口。
陆危像早料到他会动,偏身避开,却没完全躲。
那一下擦过肋下,他闷哼一声。
沈砚舟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。
很轻。
但绝对不是因为刚才那点攻击。
沈砚舟眯起眼。
陆危身上有伤。
不是新伤。
是旧伤被神经撕裂牵出来了。
他忽然伸手,抓住陆危外套领口,猛地往下一扯。
高扣的衣领被扯开半寸。
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很深的疤。
疤痕从左肩一路延伸进衣服里,像被什么高温武器贯穿过。
沈砚舟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道伤的位置,他认得。
三年前A区清剿现场,白塔用过一种精神穿刺弹。
那东西本来是冲他来的。
他当时已经重伤,根本躲不开。
后来他失去意识,醒来就在白塔实验室。
他一直以为那一枪打在了自己身上。
可现在看来,不是。
陆危扣住他的手腕,把衣领重新拉好。
“看够了?”
沈砚舟抬眼。
陆危的表情还是冷的。
仿佛那道伤只是无关紧要的旧痕。
沈砚舟盯着他:“这伤怎么来的?”
陆危说:“与你无关。”
沈砚舟笑了。
这四个字像油浇进火里。
“与我无关?”
他一把推开陆危,踉跄着站起身。
“那你现在最好也离我远点。”
陆危跟着站起来:“你刚试过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沈砚舟眼底发红,“所以我就得认命?我就得跟你绑在一起?你们白塔给我拴条链子,我还得感恩戴德,说陆长官救命之恩?”
陆危没有反驳。
沈砚舟更恨他这副样子。
不解释。
不辩解。
永远像站在高处,看着别人发疯。
他上前一步,揪住陆危衣领。
“陆危,三年前我问过你多少遍?”
陆危眼睫微动。
沈砚舟的声音压低了,几乎是从肺里刮出来的。
“我说坐标发给你了。”
“我说收到回话。”
“我说陆危,救我。”
他眼眶没有红。
也没有哭。
只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。
“你回答我什么?”
陆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。
沈砚舟盯着他,一字一句问:“你回答我什么?”
长久的沉默。
走廊里那些赶来的守卫停在远处,没有陆危命令,谁也不敢靠近。
陆危终于开口。
“我回答的是,执行放弃。”
沈砚舟的手指一寸寸收紧。
陆危看着他:“你没有听错。”
空气像被抽空了。
沈砚舟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“好。”
他松开陆危的衣领。
“很好。”
陆危皱眉:“沈砚舟——”
沈砚舟抬手就是一拳。
这一拳没有技巧。
只是狠。
拳头砸在陆危脸侧,陆危偏过头,唇角很快渗出一点血。
因为共享痛觉,沈砚舟自己的嘴角也像被什么撕开一样疼了一下。
可他没有停。
第二拳又砸过去。
陆危没有还手。
沈砚舟打到第三下,陆危才扣住他的手腕。
不是为了反击。
是因为沈砚舟腕上的伤口又裂开了。
血渗透绷带,顺着指尖滴到地上。
一滴。
两滴。
陆危低声说:“够了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:“不够。”
陆危抬眼。
沈砚舟说:“你欠我的,这辈子都不够。”
陆危的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。
他还没说话,墙上的广播忽然响了。
研究员的声音透着压抑的兴奋。
“恭喜陆长官,第一次距离阈值测试完成。”
“数据表现优异。”
“S-09在超过三十米后出现强烈神经撕裂反应,E-01同步承受,但仍具备行动能力。”
“白塔高层要求二位尽快返回观察区,准备进行第二阶段测试。”
沈砚舟缓缓抬头,看向走廊顶部的广播。
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冷到了极点。
原来刚才的逃跑,他们没有阻止。
不是来不及。
是故意的。
白塔需要这组数据。
他被疼到跪在地上的样子,陆危被神经链撕扯到脸色惨白的样子,都只是他们眼里的测试结果。
沈砚舟忽然觉得恶心。
比看见陆危穿白塔军装时更恶心。
广播那头还在继续。
“陆长官,请立即带S-09返回。”
“重复,请立即带S-09返回。”
陆危抬头看了一眼监控。
他的目光很冷。
沈砚舟看着他,忽然低声道:“你早知道?”
陆危没有回答。
沈砚舟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?”
陆危说:“是。”
沈砚舟笑了:“你配合得挺好。”
陆危看向他。
“我不配合,他们会换别人来。”
沈砚舟冷声道:“换谁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
陆危声音很低。
“别人不会让你活。”
沈砚舟怔了一瞬。
下一秒,陆危已经收回视线,恢复那副冷淡模样。
“回去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,胸口那股火堵得更厉害。
他分不清陆危哪句话是真,哪句话是假。
这个人像一扇从里面锁死的门。
你砸得满手是血,他也不会开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告诉你,门外危险。
沈砚舟闭了闭眼,把所有情绪压回去。
再睁开时,他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陆危。”
陆危看他。
沈砚舟说:“你最好一直看紧我。”
他抬起还在流血的手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后颈终端。
“这条链子只要有一天松了,我一定先弄死你。”
陆危看着他,半晌后说:“好。”
又是这个字。
平静,稳定,像真的在等他动手。
沈砚舟转身往观察室方向走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试图逃跑。
不是认命。
是他已经知道这条链子的长度了。
三十米。
白塔给了他三十米的笼子。
也给了他三十米以内,必须接近陆危的机会。
他杀不出去。
但可以查。
可以等。
可以在所有人以为他被拴住的时候,把这座白塔的骨头一根根拆开。
走到观察室门口时,沈砚舟忽然停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问了一句:
“三年前那颗精神穿刺弹,是你替我挡的?”
身后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沈砚舟以为陆危不会回答。
然后他听见陆危说:
“不是。”
沈砚舟眼神冷下来。
陆危继续道:“那颗不是。”
沈砚舟猛地回头。
陆危站在走廊灯下,脸色很淡。
他唇角还有被沈砚舟打出来的血,衣领重新扣好了,看不见那道疤。
沈砚舟盯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陆危没有解释。
广播声再次响起,催促他们返回。
陆危越过他,推开观察室的门。
“进去。”
沈砚舟没动。
陆危低声说:“现在不是知道答案的时候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那道疤不是唯一的。
陆危身上,可能还有别的伤。
三年前那场任务里,他以为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地狱。
可如果不是呢?
如果那场地狱里,还有另一个人也没能出去呢?
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,就被沈砚舟强行压了下去。
不可能。
他不能替陆危找理由。
不能因为一道伤,就忘了那句“执行放弃”。
他走进观察室。
门在身后关闭。
电子锁落下。
陆危站在门边,按住通讯器,语气平静到冷酷。
“S-09距离阈值测试完成。”
“申请暂停今日所有后续实验。”
广播那头立刻传来不满。
“陆长官,第二阶段测试已经排期——”
陆危打断他:“他需要恢复。”
“高层要求——”
“让高层来跟我谈。”
通讯器里安静了。
沈砚舟站在床边,抬眼看他。
陆危没有看回来,只把床边药盘重新捡起,放到桌上。
药盘里有新的绷带和止血剂。
“处理伤口。”
沈砚舟冷笑:“陆长官还管这个?”
陆危说:“你疼,我也疼。”
沈砚舟一顿。
陆危抬眼看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“所以别把自己弄得太难看。”
沈砚舟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。
他抓起桌上的止血剂,直接朝陆危砸过去。
陆危偏头避开。
止血剂砸在墙上,滚落到地。
沈砚舟坐回床边,扯开自己腕上的绷带,伤口血肉模糊。
他没有用药。
只拿起干净纱布,一圈一圈往上缠。
动作很粗暴。
疼痛通过绑定链路传过去。
陆危站在原地,眉头始终没有皱一下。
直到沈砚舟故意把绷带勒得很紧。
陆危终于走过去,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这么绑。”
沈砚舟看着他:“怎么,疼了?”
陆危拿过纱布,低头替他重新处理伤口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。
比实验室医生还熟练。
沈砚舟本来想挣开。
可他低头看着陆危的手,忽然想起三年前任务前,陆危也曾这样给他包过伤。
那时他被流弹擦伤手背,不严重。
沈砚舟嫌麻烦,准备随便贴个止血贴。
陆危看不下去,拽过他的手,沉着脸替他消毒。
沈砚舟当时还嘲笑他:“陆队长,你以后不当特工,可以去医院挂外科。”
陆危头也没抬:“你少受点伤,我能少学点。”
那句话曾经被沈砚舟记了很久。
后来在白塔的三年里,他每次被推进手术室,每次看见那些戴着防护面罩的医生,他都会想起陆危低头给他包扎的样子。
然后再把这个人连同那点可笑的记忆一起恨一遍。
陆危重新替他包好伤口。
“好了。”
沈砚舟收回手。
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。
监控红点还在闪。
白塔仍然在看。
沈砚舟忽然开口:“你刚才说,别人不会让我活。”
陆危抬眼。
沈砚舟盯着他:“你凭什么让我活?”
陆危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因为你有用。”
沈砚舟眼里的温度瞬间退干净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陆危站起身。
“明天会有第一次外勤任务。”
沈砚舟冷声: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会去。”
“凭什么?”
陆危看着他:“因为任务地点在A区旧址。”
沈砚舟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A区旧址。
三年前他出事的地方。
陆危一字一句道:“那里出现了一名逃跑实验体,编号S-12。”
沈砚舟盯着他。
陆危说:“他带走了一枚白塔芯片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微弱的运行声。
沈砚舟坐在床边,手指慢慢收紧。
陆危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
门打开。
沈砚舟在他身后开口:“陆危。”
陆危停下。
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,声音很轻,却冷得吓人。
“如果你又骗我,我真的会杀了你。”
陆危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门关上。
观察室重新只剩下沈砚舟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包扎好的手腕,又抬手摸了摸后颈的绑定终端。
三十米。
共享痛觉。
A区旧址。
逃跑实验体。
白塔芯片。
还有陆危身上那道不该存在的疤。
沈砚舟闭上眼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信陆危。
可他也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有些东西已经裂开了。
比如恨。
比如那句他听了三年的“执行放弃”。
而裂开的东西,迟早会漏出里面真正藏着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