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幽深,冷风裹挟着滂沱暴雨,狠狠扫过青石古巷,发出哗哗的水声。满地积水潺潺流动,冲刷着巷底残留的淡淡血痕。妖卫尽数离去后,方才紧绷的杀伐喧嚣骤然落尽,余下的只有窒息般的死寂。
周玄安立在雨幕中央,一身华贵锦袍纤尘不染,与周遭泥泞破败的巷道格格不入。他眉眼噙着温和笑意,但眼底深处,却凝着化不开的阴寒。数十名黑衣暗卫隐在巷道阴影之中,气息沉冷,无声封死了沈轻尘所有退路。
沈轻尘指尖微收,袖中短刀稳稳贴合掌心。体内深埋的噬心禁制剧烈反噬,为了掩护沈砚而强行承受七成力道留下的内伤彻底爆发,心口绞痛如裂,腥甜一次次翻涌至喉间,尽数被她强行压下。她面色惨白如瓷,却脊背挺直,清冷对视来人。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她声线平稳无波,“我奉命围剿叛逃沈砚,将其重伤驱逐,已然恪尽职守,何来演戏之说?”
周玄安缓步上前,步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,轻笑出声:“恪尽职守?轻尘,你征战万年,杀伐从无手软。若你真心想要沈砚的性命,方才短短数招,他早已毙命巷中。你拆分追兵、假意分路围堵,不过是刻意为他留出逃生的空隙。”
一语戳破所有伪装。
沈轻尘心头骤然一沉。她自认天衣无缝的周旋与掩饰,在周玄安眼中竟是破绽百出。此人布局十年,步步算计,从始至终都将她的一言一行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。
她依旧冷静辩驳:“沈砚手握沈家秘宝,灵力狂暴难控,贸然斩杀恐引发灵力暴走,动摇妖族结界根基。我留他性命,只为稳妥夺回秘宝,保全妖族安稳。”
这番说辞滴水不漏,是她唯一的护身退路。
可周玄安全然不信,他垂眸凝视她苍白失色的面容,语气冰冷又带着赤裸裸的要挟:“保全妖族?你不过是想护住沈家最后一丝余烬。别忘了,噬心禁制是我亲手所下。你每一次徇私,禁制便侵蚀你经脉一分,久而久之,灵力尽散,形神俱灭。”
十年枷锁,一朝重提。
这道无解禁制,困住她的修为,困住她的自由,更困住她所有的隐忍与执念。她身为妖界第一战将、妖族族长,看似权倾一方,实则只是周玄安用来制衡妖族、拿捏沈家旧部的棋子。
周玄安收敛笑意,语气落下最后通牒:“我给你三日为期。亲手斩杀沈砚,带回秘宝,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。若你再敢包庇,我便尽数清洗蛰伏的沈家旧部,让你十年隐忍,付诸东流。”
话音落,他抬手一挥。
一众暗卫瞬间隐入雨幕,消失无踪。巷道空旷寂静,可无形的监视罗网,已然牢牢笼罩在沈轻尘周身,让她再无半分私动的可能。
等人影彻底散尽,沈轻尘身形猛地一晃,再也支撑不住,抬手捂住胸口剧烈咳嗽,一口乌黑淤血自唇角溢出,落在积水之中,转瞬便被暴雨冲刷干净。禁制反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,让她浑身脱力,几欲跪倒。
她抬眼望向西郊废井的方向,眼底盛满焦灼。
无人知晓,她施加在沈砚身上的锁心咒,从不是夺命咒术,而是她拼尽心力布下的护命屏障。既能隐匿沈砚的气息,规避妖族搜查,又能暂时压制他陈年旧伤。但咒力霸道,损耗极大,方才她刻意加重咒力伪装杀伐,如今只会让重伤逃亡的沈砚受尽焚体之痛。
她即刻以秘术传信苏晚,再三叮嘱她贴身护着沈砚,绝不能让他落入暗处敌人手中。
此刻,西郊荒林,废弃古井之内。
荒林人迹罕至,暴雨倾覆而下,冲刷着破败的古井石台,四周荒草倒伏,泥泞遍布,是妖族都城最隐蔽的死角。
被撞塌的土墙之后,幽深井底密道阴冷潮湿,弥漫着浓重的泥土与霉腥气息。沈砚狼狈跌坐在冰冷青石上,浑身衣衫湿透,血水与雨水交织,浸透周身。
肩骨刀伤撕裂刺骨,胸口撞击的钝痛经久不散,但最折磨人的,是体内疯狂肆虐的锁心咒毒。滚烫的咒力游走经脉,如同烈火焚身,啃噬血肉、灼烧五脏,带来撕筋裂骨的痛楚。
沈砚死死咬紧牙关,不发一声痛哼,指节攥得通红。
十年颠沛流离,十年满心怨怼,他始终认定沈轻尘背弃同族、攀附仇敌,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蒙冤惨死。但他心中反复盘旋着那句贴近耳畔、仅有二人听闻的逃生指引,彻底搅乱了他坚守十年的恨意。
杀他的是沈轻尘,放他的也是沈轻尘。
狠绝踹杀的是她,暗中留路的也是她。
矛盾的情绪反复拉扯,让他心神大乱,恨意之中,悄然生出无数疑惑与松动。
就在他强忍咒毒剧痛、心神恍惚之际,井口上方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步伐沉稳阴冷,不带半分人气,绝非苏晚随性洒脱的身法,裹挟着刺骨的杀意,缓缓逼近井底。
沈砚瞬间回神,浑身神经骤然绷紧。他强压体内翻涌的灼痛,踉跄起身,紧握短刀抵在身前,脊背死死抵住冰凉井壁,进入极致戒备状态。
雨落簌簌,掩盖了大半动静,但那股森寒的致命压迫,已然笼罩整座古井。
一道阴恻恻的男声穿透层层雨幕,幽幽坠入幽暗井底:“沈家遗孤,锁心咒焚身的滋味,可好受?”
“我家主子早算准沈族长会徇私放水。所谓三日限期,不过是演给她看的戏。”
“今夜,没人能救你。”
沈砚浑身一僵,眼底骤然涌上彻骨寒意。
原来这场雨夜围堵,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死局。周玄安看穿了所有隐忍与伪装,一边拿捏要挟沈轻尘,一边早已布下死士,誓要将他当场斩杀。
棋局过半,两人皆已深陷其中,再无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