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井之下,阴冷潮气刺骨浸骨。死士冰冷的话音落下的刹那,井底的空气彻底凝滞。沈砚背脊死死抵着潮湿滑腻的井壁,浑身经脉被锁心咒灼烧得剧痛难忍,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。肩头伤口撕裂翻涌,体力早已透支,可面对骤然现身的杀机,残存的警觉瞬间拉满。他五指紧握短刀,刀身映出井底幽暗的微光,目光死死锁定井口那片沉沉黑影。
周玄安藏下的暗死士,从不归妖族编制,行事狠辣无情,只遵一人之命,出手从无活口。头顶脚步声缓缓下落,一道通体裹着黑衣、面覆遮颜布的人影,一步步踏下井阶。周身杀气凝练如实质,压得井底气流几乎停滞。
“沈氏余孽,躲得了族长的追杀,躲不过主子的清算。”
死士声音沙哑冰冷,不带一丝情绪,抬手之间,漆黑妖力凝聚成锋利刃芒,直逼沈砚心口而去。沈砚咬紧牙关,强忍咒毒焚体的剧痛,侧身堪堪躲闪。刃芒擦着他肩头掠过,重重劈在身后石壁上,碎石纷飞,落下满地碎屑。
他本就重伤缠身,又被锁心咒持续耗损灵力,几番躲闪下来,眼前阵阵发黑,四肢越发酸软无力。短短两招,便被逼得节节败退,再无还手之力。死亡的阴影,彻底笼罩下来。
沈砚心底涌上无尽不甘。他隐忍逃亡十年,背负满门冤屈,连真相尚未探明,连沈轻尘认的真情善恶尚未分清,岂能就此死在无名荒井之中?可灵力枯竭、咒毒噬脉,他已然山穷水尽。
就在漆黑刃芒二度袭来、即将刺穿他胸膛的瞬间,一道明艳红影骤然破雨而至。轻快灵动的身姿自井口俯冲落下,酒葫芦凌空翻转,清甜酒香混杂着凌厉妖风炸开,硬生生挡下死士的必杀一击。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回荡井底,激荡起层层水雾。
苏晚稳稳落地,红裙翻飞如火,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桀骜与冷厉,抬手擦过唇角,嗤笑一声:“周玄安的走狗,也敢在我的地盘动手?”她是游离妖族律法之外的散妖,修为高深,身法绝世,亦是这世间唯一敢毫无顾忌护住沈家二人的人。
死士显然没料到有人半路截胡,气息一滞,随即再度催动妖力,悍然强攻。漆黑刃芒层层叠叠,招招致命,攻势凶狠至极。苏晚身法飘忽,从容周旋,手中酒葫芦挥洒自如,酒液落地化作护体结界,死死将攻势格挡在外。她一边缠斗,一边侧目看向气息紊乱、浑身颤抖的沈砚,语气急促:“撑住!这是周玄安的影死士,专司暗杀,我缠住他,你立刻从密道走!”
沈砚抬眼望着她,眼底满是错愕。他认得苏晚,常年伴在沈轻尘身侧,形影不离。是沈轻尘让她来的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他心底积压十年的恨意,再度剧烈动摇。若沈轻尘当真一心斩他、依附仇敌,为何会让最亲信的挚友舍命前来护他逃生?为何不惜自受禁制反噬,也要为他留一条生路?
纷乱的疑惑缠绕心头,让他心绪翻涌难平。井底战况愈发激烈,苏晚以一敌一,虽占上风,却迟迟无法速战速决。这影死士悍不畏死,体内灌注周玄安的本命妖力,悍勇异常,缠斗越久,变数越多。
“别愣着!快走!”苏晚厉声催促,肩头不慎被刃芒划开一道血口,猩红血迹瞬间染红艳红裙摆,“你活着,才有翻盘的机会,死在这里,沈家冤屈永世难雪!”
沈砚猛地回神,咬碎后槽牙,不再犹豫。他强忍周身剧痛,转身扑向井底深处的隐秘密道。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密道石壁的一瞬,胸口丹田位置,骤然传来一阵温热暖意。那暖意温柔澄澈,硬生生压下了肆虐经脉的锁心咒毒,刺骨的灼烧剧痛骤然缓解大半。
沈砚浑身一震,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。他贴身藏在衣襟深处、十年以来毫无异动的沈家秘宝,此刻正透出一缕极其微弱、纯粹温润的金色微光。微光流转游走,顺着他的血脉蔓延全身,不仅压制了咒毒,更隐隐映照出无数破碎模糊的画面——漫天血色火海、沈家满门惨死的模样、一道身着黑袍的纤细身影,跪在血泊之中,无声叩首。
画面破碎又重组,朦胧不清,却带着极致的悲恸与隐忍。沈砚瞳孔骤然紧缩,呼吸瞬间停滞。这秘宝封存的记忆碎片里,藏着当年惨案的真相,更藏着沈轻尘从未言说的秘密!
而就在金色微光亮起的刹那,正在缠斗的影死士动作猛地一顿,周身杀气暴涨,骤然舍弃苏晚,疯了一般朝着沈砚扑杀而来!与此同时,荒林之外,遥遥传来整齐急促的妖卫脚步声,大批人马正朝着废井急速合围。
沈轻尘,终究还是带着追兵,追来了。